“还是说——”顾子安顿了顿,唇边笑意未减,“你也想争一争顾家真正的话语权?”
他的声音一向温和,甚至称得上悦耳。可偏偏越是这样不疾不徐,越让人觉得空气里藏着一根绷紧的弦。
顾千语靠在座椅里,脸上原本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终于淡了下去。
她抬起眼,认真看向自己的兄长。
顾子安也在看她。
眉眼温润,姿态从容,仿佛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位关心妹妹近况的普通兄长,而不是顾家这一代最有希望掌权的人。
半晌,顾千语忽然问:“如果我说是呢?”
“哥,你准备对付我吗?”
办公室骤然安静。
陈萱低下头,专心研究地毯的纹路,仿佛忽然发现这块地毯里藏着一幅《清明上河图》。
顾子安带来的女助理潘梅也垂下眼,神情平静得像一尊训练有素的雕塑。
她们什么都没听见,听见了也会当场失忆。
顾子安静了两秒,忽然低笑一声:“怎么会?”
“你可是我妹妹。在这个家里,除了爸,你就是我最亲的人。我怎么舍得对付你?”
“哥。”顾千语盯着他,眼中那点讥诮渐渐沉了下去。
“顾家这种地方,真的有亲情可言吗?”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枚细针,精准地刺中了某个不愿触碰的地方。
顾子安眼底的笑意微微一滞。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可那点情绪出现得太快,眨眼便被重新压回了温和的表象之下。
“不管别人怎么样,”他说,“我对你是真的。”
顾千语没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隔着整面落地窗铺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明明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影子却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谁也没有靠近谁。
顾子安率先移开视线。
“我明白你的想法。你放心,我不会对付你。”他语气缓和下来,“但你也知道,我现在正处在关键时期。所以,千语,别给我找麻烦,好吗?”
最后两个字说得近乎宠溺。
可顾千语知道,这既是商量,也是提醒。
她忽然弯了弯唇:“放心,我公司的主营项目跟顾家没有任何关联,不会干扰你们。”
“好。”顾子安笑道,“那我就祝你成功。”
“我真成功了,你可能就没那么好受了。”
顾子安怔了半秒,随即爽朗地笑出声。
“哈哈哈哈——”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们都清楚,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笑声落下后,顾子安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总之,我不会给你使绊子。但家族里其他人会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就管不了了。”
他看向她,语气意味深长。
“你得靠自己。”
顾千语眼波微动,忽然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失败了也没关系吧?哥会养我的,对不对?”
她变脸速度快得像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谈判从未发生过。
顾子安也配合得自然:“当然。”
“那行。”顾千语满意地点点头,“有你这句话,我破产都破得更有底气了。”
顾子安失笑,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元旦回一趟江城。”
顾千语立刻皱眉:“为什么?又是爸让的?”
“不是。”顾子安语气平淡,“我要订婚了。”
“……”
顾千语难得卡壳。
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订婚?”
“嗯。”
“这么突然?”她坐直了些,“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跟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顾子安没有多解释。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潘梅,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无声息地收紧了一瞬。
那动作很小,小到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反应。
顾千语看向顾子安:“看来你不愿意。”
“愿不愿意不重要。”
顾子安唇边仍带着笑,可那笑意忽然显得有些淡。
“千语,你应该懂。在顾家,从来没有愿不愿意,只有值不值得,对家族有没有利。说不定哪天,你也会——”
“除非打死我。”顾千语干脆利落地截断了他的话。
顾子安看了她片刻,无奈笑道:“你啊……”
“大小姐。”
陈萱适时开口,打破了办公室里逐渐沉重的气氛。
顾千语侧过脸:“什么事?”
“小李发消息说,林致修已经带过来了。”陈萱问,“需要让他上来吗?”
顾千语怔了一下,她差点把这茬忘了。
顾子安今天过来,除了敲打她的事业心,另一个目的就是见林致修。
她挑眉看向顾子安:“哥,现在总能告诉我,为什么非要见他了吧?”
“你说呢?”
顾子安揉了揉眉心,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切的无奈。
“千语,你以前爱怎么玩,我和爸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次你找的是个还在读高中的学生,有些事也得讲界限。”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如果让人知道,顾家大小姐在海城折腾一个高中生——”
“这是什么稀奇事吗?”顾千语反问。
“这不是稀不稀奇的问题。”顾子安叹了口气:“是底线。”
“我只是觉得他有意思,又没杀人放火。”顾千语神情坦然,“至少比某些毫无底线的变态强多了吧?”
顾子安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反驳。
“算了。”顾子安最终放弃说服她,“你自己掌握分寸。”
随后,他眼中多出一丝审视。
“不过我确实很好奇,一个高中生究竟有什么特别,能让你留在身边这么久。”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我记得你以前的‘玩具’,从来撑不过一天。”
“就是觉得他好玩。”顾千语语焉不详。
顾子安等了两秒,确认她不会继续解释,也不再追问:“行,我下去见他一面,然后去分公司。”
“我送你。”顾千语站起身。
四人一同乘电梯下楼。
顾千语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莫名有种预感——
接下来大概不会太平。
毕竟顾子安看着像个笑面狐狸,林致修却是个连狐狸窝都敢点火的祖宗。
这俩人碰到一起,多少有点火星撞煤气罐的意思。
……
楼下。
白色宝马停在大厦门前。
林致修窝在后座,眼底挂着两个格外醒目的黑眼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身体尚在人间,灵魂已经请假”的颓废气息。
他很烦,非常烦。
昨晚到今天早上,他一直在纠结该怎么处理自己与陈芷陌、宁晚照之间的关系。
偏偏就在他脑子快要过载的时候,顾千语发来消息,说她哥想见他。
消息发出不到半个小时,保镖已经站在了他家门口。
那执行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门抓捕重大逃犯,连宁晚照都被吓了一跳。
“林先生,到了。”
小李替他拉开车门,态度相当客气。
现在的小李,对林致修是真的好奇。
能在大小姐手底下活这么久,不但活蹦乱跳,甚至还敢时不时反咬一口——这已经不是一般人了。
这是珍稀保护动物,更何况,林致修和大小姐之间那点若有若无、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所以小李对他始终保持着十二分礼貌。
万一哪天这位真转正了呢?
做人嘛,主打一个未雨绸缪。
林致修不情不愿地下了车,他抬头看了眼面前的大厦,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只觉得一眼望过去,每块玻璃都在无声地写着两个字——很贵。
正门恰好走出四个人。
顾千语和陈萱,他认识。
至于走在顾千语身边的男人……
应该就是她哥。
林致修曾经在预知梦里见过顾子安。当时他就觉得,这人不去娱乐圈多少有点浪费公共资源。
顾家兄妹的长相都有种很特别的古典感。
不是单纯的五官好看,而是眉眼间自带一种旧时代世家子弟的气韵。那种气质,不是靠妆造就能堆出来的。
换上古装,一个像运筹帷幄、笑里藏刀的世家公子,一个像心情不好就能提剑掀桌的大小姐。
只能说,投胎确实是一门技术活。
有人开局继承家产,有人开局继承花呗。
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与狗都大。
与此同时,顾子安也看见了林致修。
微卷的黑发,黑色休闲装,身形清瘦挺拔。即便眼底带着黑眼圈,身上的少年气依旧鲜明。
确实是个还在读高中的小孩。
顾子安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这个妹妹,真是越来越不让人省心。
确认完人后,他只淡淡看了林致修两眼,便准备上车离开。
林致修:“?”
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对方转身,脑门上缓缓冒出一排问号。
不是,大老远把他从家里薅过来,就为了看两眼?
动物园看猴还得买张票呢。
他昨晚本就没睡好,此刻压着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特么的有病吧。”声音不大,却足够在场所有人听清。
顾子安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甚至难得露出一丝不确定,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你俩。”林致修毫不客气地抬手,依次指了指顾子安和顾千语。
主打一个雨露均沾,谁都不落下。
空气当场凝固,陈萱默默往旁边退了半步。
小李则抬头看天,忽然觉得今天的云真白,天真蓝,自己也真该辞职。
顾子安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这么多年,敢当面骂他的人不是没有。
只是那些人后来大多学会了礼貌。
至于像林致修这样,第一面就直接开启攻击的——确实是头一个。
短暂的错愕后,顾子安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淡去。
顾千语却饶有兴趣地抱起手臂。
林致修骂她神经病,她早就习惯了。
甚至哪天他突然对她客客气气,她反而会觉得不舒服
但顾子安不一样,她这位兄长,从小到大都活在众人的客气与忌惮里,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顾千语唇角悄悄扬起。
她甚至有点期待,林致修接下来准备怎么死。
林致修心里本就憋着一团火。
一整晚的失眠、理不清的关系,再加上被人莫名其妙带到这里,结果对方只看他两眼就要走——
他现在的情绪就像摇过三百次的可乐。
谁拧瓶盖,谁倒霉。
正当他准备继续输出时,忽然察觉到一股冷意。
站在顾子安身后的潘梅抬起头,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下一秒,她径直朝林致修冲了过去。
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想教训这个出言不逊的少年。
然而她才冲出几步,膝盖忽然一痛。
“唔——”
潘梅身形一晃,竟猝不及防地单膝跪在了林致修面前。
众人:“……”
场面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林致修低头看她,神情严肃:“这还没过年呢,行这么大礼不合适吧?”
潘梅:“……”
顾子安瞳孔微缩:“小梅。”
潘梅皱紧眉头,刚才她只看见林致修的手腕似乎轻轻动了一下,紧接着,膝盖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她低头望去,一颗透明的玻璃弹珠正在地面上滴溜溜打转,最后撞上台阶,发出清脆的一声。
是这个?
潘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不等她起身,另一道车门开启。
停在旁边的劳斯莱斯驾驶位上,又下来一个女人。
周茹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休闲装,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周身气场凌厉。她只扫了潘梅一眼,便立刻判断出发生了什么。
林致修眉梢微挑。
又来一个,而且看架势,身手比刚才那个更强。
这是高手。
周茹没有废话,脚下发力,迅速逼近。
林致修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下一秒——
“砰。”
周茹同样单膝跪地,动作甚至比潘梅还标准。
众人再次沉默了。
两位气场冷冽、身手不凡的女人,一左一右跪在他面前。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邪教少主继位现场。
林致修低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你们公司平时这么重视礼仪?”
“小茹!”顾子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周茹忍着膝盖上传来的痛意站起身,没有半点退缩,反而再次朝林致修逼近。
看样子,她今天非得替顾子安出了这口气不可。
林致修倒没被这股一往无前的精神感动。
他只是觉得——
这大姐多少有点轴,都摔一次了还来。
怎么,准备在同一个地方连续刷新失败记录?
顾千语见状,终于准备上前阻拦。
林致修是她的玩具,她可以把他气得跳脚,可以把他当沙包打,但别人不行。
哪怕眼前这两个人,某种意义上都勉强算她的嫂子之一。
不过话说回来……
顾千语瞥了一眼地上的玻璃弹珠,眸光微动。
这家伙扔弹珠的水准,是不是越来越离谱了?
可就在这时,林致修整个人忽然僵住。
因为他听见了周茹的心声。
紧接着,又看见了她与潘梅的情绪面板。
信息量轰然灌进脑海。
林致修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呆滞。
等一下。
这个潘梅,喜欢顾子安。
这个周茹,也和顾子安关系不一般。
而且看情绪状态,似乎还不是普通的单相思。
我靠,这两个人跟顾千语她哥都有一腿?
更离谱的是,顾千语好像还知道?
林致修猛地转头看向顾千语。
顾千语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的场面,她确实知道。
林致修:“……”
贵圈真乱,他原本以为自己家里那点关系已经够让人头秃了,没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这边还停留在“到底该怎么解释”的新手村。
顾子安已经打进高端局了。
眼看周茹还要上前,顾子安终于沉声开口:“小茹,够了。”
周茹脚步一顿,顾子安先将潘梅扶了起来,低声问:“伤得怎么样?”
“我没事。”潘梅摇头。
周茹站在一旁,神情仍有些不甘:“子安,他刚才——”
“我知道。”
顾子安看向她,语气缓和下来:“不用再动手。”
周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低下头:“对不起,给你丢脸了。”
“傻瓜。”顾子安伸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什么好丢脸的?我知道你是想替我出气。”
林致修的瞳孔缓缓收缩,他看看顾子安搭在周茹头顶的手,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潘梅。
潘梅脸上竟然没有半点吃醋的意思,甚至神情相当平静。
不是,哥们。
你怎么做到的?
林致修看向顾子安的眼神瞬间变了。
先前的不爽、敌意与烦躁,在这一刻统统被一种近乎求知若渴的敬意取代。
这哪里是什么顾家大少爷?
这分明是当代情感管理学的活教材。
是行走的人际关系平衡大师。
是他苦苦寻找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高端技术顾问。
林致修沉默几秒,表情逐渐认真。
要不请教一下?
毕竟他家里也有两个。
这个问题已经折磨他整整一晚上了。
实在不行,可以交学费。
虽然顾子安看起来不像缺钱的样子,但知识付费嘛,重在态度。
想到这里,林致修刚才还充满火药味的目光,忽然变得异常诚恳。
顾子安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皱眉。
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秒,林致修朝他走近半步,压低声音,郑重问道:
“哥,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顾子安:“?”
顾千语:“?”
在场众人:“?”
林致修神情严肃,眼底甚至带着真诚的敬佩。
“我有个朋友,遇到了一点情感方面的困难。”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咨询费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