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星的身影在一阵微光中凝实,脚下的土地平整而坚实。
眼前是一片广袤的平地,人烟稀少,只有风掠过草尖的轻响。
无数纯白的墓碑,沉默又整齐划一地排列着,每一块碑前几乎都摆满了新鲜的鲜花与供品,诉说着生者绵延不绝的思念。
世界意识为他准备的居所是一座现代风格的黑白小屋,线条冷峻而利落。
推门而入,住宿区利用空间扩展技术,竟开辟出一方雅致的庭院。
洁白的花瓣、漆黑的花蕊,此界特产的尘迹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为这肃穆之地增添了几分空灵的生机。
屋内家具一应俱全,现代感十足。
工作区则内外大小一致,约莫三十平米,白墙黑木地板,采光极佳。
一张深色木制长桌占据了主要空间,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类文件、登记表、笔纸以及几枚印章。
桌后是一排灰色的铁皮档案柜,冷硬而沉默。
未设柜子的墙面上,贴着一块醒目的注意事项板,内容既是对访客的引导,也是对工作人员的职责规范。
卧室的衣橱里,静静悬挂着两套守墓人的制服。
一旦破损,世界意识便会自动补充。
狄星取出衣物换上,那是整套黑色的长袖长裤,剪裁严谨,庄重整洁。
外罩一件厚实细腻面料的风衣,搭配皮质黑手套与黑色皮靴,完美契合了墓地常年清冷的温度。
穿戴整齐后,狄星看着镜中的自己,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稳重与肃穆,竟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
这大概就是制服效应,让人瞬间代入角色,成为那个能让逝者家属感到安心的存在。
狄星的职责被明确地划分在昼夜之间。
白昼时分,他只需在守墓人小屋那扇明亮的窗口后,履行登记来客信息的简单手续,并将对接人员送来的厚重档案准确无误地归入身后的灰色铁柜中。
而到了夜晚,一旦感应到有不速之客意图盗掘,他既可以按下举报键通知官方人员,也可以凭借自身能力直接处理隐患。
当然,后者世界意识会发放奖金作为嘉奖。
至于那些繁杂的下葬仪式、门口的交通疏导或是祭奠用品的售卖,自有其他专职人员负责,与他无关。
清晨的宁静被打破时,负责白天墓地治安兼送饭的秦向军准时抵达。
这位人员一身阳刚之气,浓眉大眼,黑发黑眸,皮肤白皙却掩不住一身结实的肌肉,那身黑色制服仿佛随时会被他贲张的力量撑破。
腰间配着一把,带有阅历能量气息的手枪。
他带来的早餐简单却充满烟火气。
一碗温热的皮蛋瘦肉粥,冒着油光的咸鸭蛋,几碟爽口的萝卜咸菜,还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和素包子。
对于最近一直和萧戈及其他好友们,品尝不同世界的特色美食的狄星来说,这顿久违的现代早餐,他吃得格外香。
“上面的资料说你还带了只猫?”
秦向军一边收拾餐盒,一边好奇地问道。
“它吃不吃小鱼干?这是我妈特意烤的,没放盐。”
话音未落,他便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里面装满了烤得金黄香脆的小鱼干,香气扑鼻。
“喵~”
一直安静待在狄星肩头的狸花猫形象的元旦,在得到狄星同意的眼神后。
它对着秦向军甜甜地叫了一声,声音软糯,瞬间击中了这位硬汉的心房。
“哎呦!这小家伙长得真俊,毛色真亮!”
秦向军瞬间喜笑颜开,他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翻出相册展示道:
“你看我家那只胖橘,哎,都被我妈喂得快成球了。”
狄星凑过去一看,照片上那只橘猫虽然摆出一脸凶狠的战斗表情,试图捍卫自己的威严。
但配上那胖得连翻身都困难、圆滚滚如同重型卡车般的体型,反而显得格外憨态可掬,毫无威慑力,让人觉得很好欺负的样子。
九点整,铁门开启的机械声划破了清晨的静谧。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口漆黑如墨的棺椁,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被安葬队稳稳地抬入。
负责安葬的工作人员动作娴熟得近乎冷漠,他们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迅速而无声地将棺材安置在早已准备妥当的墓穴位置。
随着最后一捧土的落下,仪式结束,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份沉甸甸的档案被递到了狄星手中。
那是新逝者的生平,也是他需要归档的又一份尘埃。
秦向军并没有进屋,他随意地坐在守墓人小屋外的房檐下,宽阔的脊背倚着白墙。
那双锐利的眼睛半眯着,看似在打盹,实则将墓地内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像一头蛰伏的守卫。
十点刚过,负责售卖祭奠用品的人员也来了。
他在墓地大门外支起摊位,将各色鲜花与供品摆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香烛味。
正午时分,秦向军的朋友送来午餐,那是官方食堂的特供。
硕大的餐盒里装满了油光发亮的炸鸭腿、颤巍巍的大块红烧肉、外酥里嫩的糖醋鱼段、清脆的芹菜炒肉、清淡的丝瓜汤。
还有堆得冒尖的白米饭和切好的时令瓜果。
香气四溢,狄星和秦向军对视一眼,没有客套,直接风卷残云,将这顿丰盛的午餐一扫而空。
午后阳光斜照,祭奠的人群陆续到来。
这是一幅众生相的浮世绘:
有拉着年幼孩子、眼含悲戚的父亲,
有白发人送黑发人、步履蹒跚的老年夫妇。
有痛惜损友早逝、借酒消愁的社畜。
有一脸不耐烦、被女友强拉来给她母亲扫墓的男生。
还有那个还未走出丧子之痛、眼神空洞的年轻妻子……
狄星坐在窗口,看着一张张面孔在登记簿上留下痕迹。
这些面孔背后,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而逝者中,有腰缠万贯的富商,也有身无分文的穷人。
有生前乐善好施的善人,也有劣迹斑斑的恶徒。
有的死于救人时的烈火,有的死于病痛的折磨,有的寿终正寝,有的命丧意外。
他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这一切。
无论生前是辉煌还是落魄,是荣耀还是罪孽,当他们来到这片平地,都归于同一片寂静。
死亡面前,众生平等,无人能逃过这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