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李想有着一对互相深爱着的父母。
那是一种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爱意,完全在父母彼此之间流转,形成了一个外人无法插足的闭环。
对于小小的李想来说,他觉得自己像是这个闭环边缘的一颗附属品,虽然被排在最后,但好歹也是被圈在里面的。
他想,只要这样乖乖待着,也是被爱着的,这样就很幸福了。
直到某一天,想要出远门去度蜜月的父母,再也没有回来。
意外带走了他们的生命,也带走了小小的李想稚嫩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里透着忌讳与恐惧,认为他是个天煞孤星,克死了自己的双亲。
养育他的责任像烫手的山芋,在这些人之间被推来推去,谁也不愿沾染。
最终,为了父母遗留下的那套房子,他们还是捏着鼻子,轮流着将他养大了。
在一家又一家的亲戚家中流转,李想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一个个并不属于他的家里小心翼翼地生存。
他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爱,那种被视若珍宝、被放在第一位的爱。
于是,想要被爱这一执念。
似乎在婴儿时期,第一次被单独丢在家中忍受饥饿与黑暗时,就已经深深扎根在骨髓里。
如果有一个,可以把他放在第一位去爱着的存在,那该有多好啊。
孤独的李想开始幻想,幻想会无条件爱着他的那个它。
它会是闪闪亮亮的,美丽的,温柔的,强大的,永远爱着他的。
小小的李想,靠着这个在脑海中构建出的完美幻想,支撑着自己在这对孤儿来说并不美好的世界中,跌跌撞撞地长大。
然而,幻想终究是泡沫。
成年后的现实冷硬如铁,终是无法再用一碰就碎的儿时幻想支撑着活下去。
李想恐惧于面对那个只有自己一人的未来,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让他感到窒息。
他抱着那本写满了对幻想中的它想说的话、想做的事的笔记本,那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吞下了那可能会带走他生命的药片,药效发作,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意识逐渐涣散。
他迷迷糊糊地想,随便放弃生命的灵魂,大概会下地狱吧。
可地狱,或许能比这人间更加热闹,能填满他空洞的内心。
就在李想的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时,那本破旧的笔记本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那光芒不刺眼,温暖得如同母亲的怀抱,温柔地包裹住了李想逐渐冰冷的身体。
笔记本在光芒中分解,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它们在空中飞舞、凝聚,最终化作一位雪发红瞳的美丽少女——迷糸子。
她赤足踏在虚空中,眼眸里盛满了对李想的爱意。
迷糸子轻轻抱住昏睡过去的李想,俯身吻上他的额头。
通过古老的契约,她动用了异想之力,将那些致命的药性一点点从他体内剥离、化解。
不知过了多久,李想从深沉的睡梦中苏醒。
他迷茫地睁开眼,第一眼便见到了迷糸子。
他居然会上天堂吗?
这是李想看到迷糸子后的第一印象。
对方像是传说中不染凡尘的天使,带着神圣而温柔的光辉,照亮了他那早已空洞灰暗的内心世界。
经过几天的相处,李想发现这位从天而降的少女虽然拥有强大的力量,却对人类的常识一窍不通。
她会把电视机当成可以藏人的盒子,会将电线认为是面条煮给他吃,会冰冻住冰箱让它能更快制作冰淇淋……
这些因为缺乏常识而闹出的各种乌龙,让这间原本死气沉沉的屋子,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在这鸡飞狗跳的日常中,他们之间的距离被迅速拉近,李想那颗枯竭的心,似乎也重新开始了跳动。
幸福的时光总是不愿在李想身边多停留一分一秒。
一群疯狂的人盯上了李想对于异常物的吸引力,以及迷糸子那独一无二的特殊性。
这些突如其来的追杀与阴谋,本该是命运剧本中安排好的、属于主角打怪升级的正常小波折。
但外来的魔神信徒,扰乱了祂预想中的未来。
在没有狄星介入的平行线中,哈西力也没有被贝秋看中,依旧走了偷渡搞事情的老路。
有着魔神力量加持的恐怖瘟疫,根本不是刚刚踏入超凡领域的李想可以抵抗的。
绝望的阴霾笼罩下来,临死前,李想颤抖着手,打算解开契约,让迷糸子免受契约反噬的伤害。
但在解开契约前,更快来到的是属于她的告白。
“李想,我爱你。”
因李想的爱意而诞生的迷糸子,同样深爱着李想。
这位初生的非人类,曾因爱而对消失产生本能的恐惧,可如果这样能让她爱的人活下去,那消失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要记得迷糸子啊。”
光芒碎裂,她选择替契约者承受因魔神的诅咒而死亡的命运。
“迷糸子!!!!”
李想嘶喊着迷糸子的名字,声音凄厉而绝望,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在怀中消散,原地只留下那本破旧的笔记本。
他又被遗留下来了。
周围因瘟疫引发的混乱还在继续,尖叫声与哭喊声此起彼伏。
李想没有时间悲伤,他死死抱起笔记本,向着安全的区域拼命奔跑。
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有可以复活迷糸子的办法!
在躲藏瘟疫与那场诡异海啸的途中,李想看到了带他入门的前辈们,死在了那黑色的海啸下,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去。
贝秋赶回来时,海啸正吞噬着最后的海岸线。
她与契约的异常物并肩而立,强烈的光芒如巨网般罩住翻涌的黑色潮水,硬生生将其逼退。
随后,祂向无限界发出求援,银色的信号弹刺破天空,将瘟疫的蔓延死死控制在隔离带内。
可李想的精神,早已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濒临疯魔。
他把自己关在废墟里,翻遍所有能找到的典籍,甚至主动走进邪恶组织的陷阱。
只要能找到复活迷糸子的方法,他愿意成为实验品。
那些被囚禁的异常物们对他格外包容。
它们用触须轻轻触碰他的伤口,用微弱的力量为他挡住酷刑,可当李想颤抖着问“有没有办法复活另一个异常物”时,它们只能沉默。
连灵魂都没有的它们,死亡便是永恒的终点。
在异常物们的保护下,李想撑到了贝秋带人捣毁邪恶组织的那天。
他看着贝秋苍白的脸,对方为了击退海啸应付魔神信徒耗费不少力量,气息比之前微弱了不少。
李想没说话,只是默默契约了更多高危异常物,哪怕拔苗助长会让他承受反噬,哪怕每一次契约都在透支他的生命。
他需要力量,需要帮贝秋抵御外来的入侵者,需要在这崩坏的世界里守住最后一点希望。
可命运总爱开残酷的玩笑。
每当有新的同伴对他露出真挚的笑容,每当有异常物愿意为他挡下致命一击,那些人或物就会在不久后死在救世的路上。
他看着朋友的血溅在自己脸上,看着异常物化作光点消散,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他已经被失去磨成了麻木的躯壳。
世界之外的混乱越来越频繁。
魔神们与其他吞噬者势力卷土重来,曾经和平的城市沦为战场,幸存者们为了食物互相残杀。
李想站在废墟上,看着天空中裂开的黑色缝隙,魔神们进攻了他们的世界。
最终,贝秋为了护住世界,被魔神们拖进了裂缝。
她最后看了李想一眼,嘴角带着释然的笑:“活下去。”
那一刻,李想的情绪彻底爆发。
他的身体被灰暗的光芒包裹,代价型领域在周身凝聚——悔不归。
悔恨着,哀痛着,破碎的命运啊。
得到着,失去着,无法再忍受啊。
以一份代价,挽回所爱。
被遗留的灵魂啊,能否如愿?
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灵魂被撕裂,哪怕永远困在时间的夹缝里。
只要能回到过去,回到迷糸子还在他身边的时候,回到贝秋还没牺牲的时候,回到一切还没崩坏的时候。
光芒吞没了他。
再次睁开眼时,他看到了迷糸子熟悉的脸,看到了贝秋站在远处对他微笑,看到了还没被瘟疫摧毁的城市。
可每次回去,总是重复着失去的命运。
他的力量太过渺小,他成长的时间太过短暂,又身处于一个战争即将再次到来的和平末期。
命运的齿轮仿佛被焊死,无论他如何拼命扳动,最终都会碾碎他珍视的一切。
李想再次抱住迷糸子消散后留下的笔记本,指尖抚过那粗糙的封皮,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比死亡更冷,比虚无更空。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将笔记本小心藏起,他擦干了最后一滴眼泪。
既然无法改变失去的结局,那就改变世界的走向。
他用尽一切办法,不惜透支自己能给的任何东西,只为让自己的世界走向那条,可以存活生灵最多的路线。
那是用无数惨烈的代价换来的喘息。
他们终于扛过了魔神的入侵,击退了窃运者们的偷袭,但世界本源已缺失严重,千疮百孔,如同风中残烛。
为了求存,为了保住这最后一点火种,世界意志做出了最无奈的选择。
祂申请成为无限界的附属世界,彻底放弃了自身未来的发展上限,只为换取一线生机。
见祂安顿好了贝秋他们,幸存的人们终于能在废墟上重建家园,李想笑了。
那笑容疲惫却释然。
他许下了那个早就想好的,必定会带走他剩余一切的愿望。
我许愿着,那条靠我无法达成的圆满未来,终会诞生。
微风拂过,带走了那个总被遗留下的灵魂。
但他的愿望,却为那本该不可能存在的平行,注入了一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