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烟溟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姥姥。
那是一双布满皱纹却异常温暖的手,掌心有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
是他生命中最温暖的光。
姥姥从不在他面前抱怨那个狠心的女儿。
但邻居们的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人,亲戚们的冷嘲热讽更是从不缺席。
他们说那个女人自私,说她是顾家的耻辱,说她生下孩子就跑,最后变成一捧骨灰回来也是活该。
顾烟溟对此没什么感觉。
他太小了,小到还不懂得什么是羞耻,什么是怨恨。
他只知道,只要自己乖乖吃饭,好好读书,像姥姥说的那样长得高高的、壮壮的。
姥姥就会笑,会摸着他的头说:
“我们烟溟最乖了。”
那时候,他的愿望很小。
他想快点长大,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然后买一个带院子的大房子。
他要带着姥姥离开这个充满了碎嘴和恶意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城市,过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日子。
这个愿望支撑着他长到了十岁。
那是个能帮着姥姥,推着小推车去早市卖菜的年纪。
可那天早上,推车还在,姥姥却倒下了。
她去了一个顾烟溟找不到的地方。
医院惨白的灯光下,姥姥枯瘦的手再也握不紧他的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深深的、化不开的疑惑和愧疚。
“烟溟啊……”
姥姥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
“你妈妈……她是个顶聪明的丫头,心气高,脑子活……她怎么会……怎么会那么年轻就死了?”
“她走的时候,也不告诉姥姥那个男人是谁……就给你留了个名字……”
姥姥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
“姥姥对不起你……没教好她,也没护住她……”
顾烟溟想给姥姥擦眼泪,却被姥姥反手抓住。
“烟溟,你答应姥姥……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找找……你母亲的死因。”
“不知死因的亡者,下了葬也闭不上眼,入不了轮回,只能做孤魂野鬼……”
“让她安息吧……姥姥求你了。”
那是姥姥最后的遗言。
顾烟溟答应了。
哪怕他只见过她的骨灰。
姥姥走了没多久,那些平日里对姥姥嘘寒问暖的亲戚们就露出了獠牙。
他们盯着姥姥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像一群闻到肉味的狼。
他们想要房子,却不想养顾烟溟这个拖油瓶。
于是,十岁的顾烟溟,被像踢皮球一样,在亲戚家之间踢来踢去。
最后官方出面,让其自己住在老房子里,每周有志愿者上门探望。
顾烟溟成年那天,收到的不是祝福,而是亲戚们虚伪的笑脸和贪婪的目光。
他们围着他那栋早已破败的老房子打转。
有人劝他懂事,把房子过户给更有需要的长辈。
有人假惺惺地表示,愿意代为保管姥姥留下的那点积蓄。
还有人直接摊牌,说一个孤儿守着这么大房子也是浪费,不如卖了大家分。
顾烟溟只是沉默地听着,眼神像深潭,不起波澜。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孩童。
姥姥留下的遗嘱,像一道铁壁,将所有人的觊觎挡在门外,遗产由顾烟溟继承,成年后方可领取。
若他意外身亡,则全部捐赠官方。
亲戚们恼羞成怒,咒骂声从“白眼狼”升级到“天煞孤星”。
说他克死了母亲,克死了姥姥,注定孤苦一生,不得好死。
顾烟溟依旧沉默。
他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决定给老房子来一场大扫除。
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亡魂。
他在姥姥卧室的床底,撬开一块松动的地板,发现了一个褪色的铁盒。
盒子里,有一台老旧的黑白相机,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有一个年轻女人。
那是他母亲。
他拿起相机,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
世界骤然扭曲。
再睁眼,他已站在那金碧辉煌的公寓前,天空是凝固的铅灰色,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气。
这是副本,一个吞噬活人的诡异世界。
他遇到了付芦南。
一个穿校服,头发很短的初中生女孩,演技很好。
但他的直觉只看本质。
她像极了十岁时的自己——孤独、警惕,却仍不肯向现实低头。
他们成了彼此在这地狱中唯一的依靠。
他们一起躲避诡异,寻找执念线索,想要快速变强掌控自己的命运。
付芦南说,她最好的朋友死于校园霸凌,她要复仇。
顾烟溟说,他进来,是为了找关于母亲死亡的真相。
“你的执念,比我重要。”
顾烟溟是这么说的,也是如此认为的。
他早已决定,若只能活一个,他愿把生的机会留给她。
可命运从不按人的意愿行走。
他们被逼入绝境,付芦南选择成为诡异,让他活下去。
她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黑雾,又重组为更恐怖的存在。
她死了,却未消失,反而成为比副本Boss更强大的诡异。
“走……”
她将染血的纱布娃娃化作她与李梨共同的遗物,交给顾烟溟。
她用最后的理智,撕裂空间,将顾烟溟推出副本。
“替我……杀了衣兰婷一家。”
顾烟溟坠入黑暗前,听见她最后一句低语,轻得像风。
那天,顾烟溟少了一个朋友,多了一份执念。
在他回到现实着手调查那个叫衣兰婷的女人时,不幸被对方察觉,悬赏追杀。
靠着两个遗物的力量,他活了下来,并再次进入了副本。
现实的威胁逼着他变强,但不愿抛弃底线的顾烟溟总是遭到欺骗与恶意。
而愿意帮助他,保护他的人,总会因他而死,然后交付一份更沉重的执念。
顾烟溟身上背负的执念越来越多,多到即将压垮这个纯澈的灵魂。
命运剧本安排的最后,他终于找到了母亲死亡的真相。
对方单纯是嫌弃人类的身体会衰老,就选择不当人,成为人造的可控诡异。
还意图让所有人类,都成为人造诡异走向新生。
顾烟溟不认同母亲的思想。
他阻止了对方灭绝人类的计划,将其送去轮回。
一切结束后,一位面容普通气质凌厉的女人,抓着一只红色的垂耳兔,向他道歉。
她叫迟道,是类这个世界的守护者,修养伤势时,没想到祂编写了如此阴间的剧本。
但等她发现时,命运剧本也结束,对方成为了第二个大气运者。
可这些力量,完全无法掩盖其受到过的苦难,完全拯救不了对方破碎的人格。
顾烟溟看着那只红色兔子。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恨,也没有原谅。
恨太累,原谅又太轻。
副本里流干的血与泪,在他怀中渐渐冰冷的师友们,都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顾烟溟离开了他的世界。
他成了流浪生灵,穿梭于各个濒临崩溃的位面。
他见过星辰陨落后的死寂,见过文明在战火中化为焦土,见过无数生灵在绝望中发出最后的哀嚎。
顾烟溟再次承载了那些生灵不甘的执念。
因为他习惯了。
习惯承载他人的执念,习惯成为别人遗愿的容器。
空洞的心灵,被一份份沉重的执念,重新填满。
这些执念,大多指向同一个方向——和平。
于是,顾烟溟开始行走于战火之间。
他瓦解了挑起种族清洗的极端教派,他摧毁了贩卖核武器的星盗团,杀了企图用瘟疫清洗劣等人口的疯子。
他成了反世界组织悬赏名单上的追杀目标。
一天,他再次落入圈套。
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
一个他曾救下的孩子,用眼泪和谎言将他引入陷阱。
顾烟溟知道对方骗他。
但他承接了对方母亲保护孩子的执念。
当四面八方涌出无数围剿者时,顾烟溟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孩子,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早已习惯的疲惫。
围剿者们的武器穿透了他的身体,能量锁链将他层层束缚。
濒死的剧痛袭来,但他体内的执念,却在这一刻,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
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
那是千万个亡魂的呐喊,是亿万份未了的心愿。
“守住防线!”
“救救我的孩子!”
“不能让文明断绝!”
无数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咆哮,化作实质的黑色浪潮,从他破碎的身体里喷涌而出。
那浪潮中,有战士的残影,有母亲的哭嚎,有学者的叹息……它们愤怒地扑向那些围剿者,将他们撕碎、吞噬、同化。
越来越多的执念被吸引而来,从四面八方,从过去与未来,汇聚到顾烟溟身边。
它们拥护他,包裹他,将他托举向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顾烟溟成为了念尊。
围剿者们全军覆没。
他悬浮在半空,周身环绕着亿万执念的流光。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已不再属于顾烟溟本身。
他继续前行,为了完成那些执念。
此后,每一个见过念尊的生灵,都会在灵魂深处,听到一句来自世界法则的叹息。
那叹息古老而悲凉,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空:
孤命为碑,执念化墓。
孤寂的命运作为石碑,铭刻着一个少年被碾碎的一生。
亿万的执念化作坟墓,埋葬着一个本该站在阳光下的灵魂。
那个到死都在坚守底线、完成姥姥执念的顾烟溟,早已在成为念尊的那一刻,就放弃了自我。
他成了由无数亡魂愿望堆砌而成的、没有心的空壳。
在无限界的宏大记录中,念尊是第二位消逝的尊者。
他的陨落并非无声无息的湮灭,而是一场震动了多元宇宙基石的悲鸣。
那股庞大到足以压垮维度的念力消散时,化作了一场持续了数个纪元的愿力雨,滋润了无数濒临毁灭的世界。
正是这份馈赠,将那场注定要吞噬一切的终末大劫,硬生生又推迟了数万年。
岌岌可危的和平,在伤痕累累的众生牺牲下,终于得以苟延残喘。
为了纪念这些伟大的牺牲者,无限界在英灵殿前设立了宏伟的碑林。
每一块石碑都对应着一位逝去的尊者,受万界生灵日夜供奉,香火鼎盛。
今日,碑前人来人往。无数身着奇异服饰的无限者们前来瞻仰,他们在石碑上写下繁复的祝福。
迟道也来了。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风衣,面容普通,神情疲惫。
她穿过喧嚣的人群,径直走到那座刻着念尊二字的石碑前。
石碑冰冷,上面没有画像。
也没有属于那个少年自己的真名。
迟道静静地看着石碑,许久,她写下了自己的祝福。
文字中蕴含着,她掏空了某只兔子架空对方的全部能量。
不是祈求庇佑的祷词,也不是歌颂功德的赞美。
那是一句迟到了万年的祝福。
【愿在另一个世界,活下来的是顾烟溟。】
而不是念尊。
字迹落下,金光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