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不同的无限者喵相遇,定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故事。
但无论过程如何,与她们相遇的终局,却总是沉淀为同一种遗憾。
右耳烙印着黄色斑点的白猫兰笃,正艰难地在新赋予的形态中驯服这陌生的四肢。
就在他踉跄着适应躯体时,余光捕捉到了一抹,孤零零悬浮于幽蓝数据流之上的灰粉色碎片。
那碎片大约与他此刻的体型相仿。
是哪个流浪生灵仓促搭建的半成品吗?
那扭曲的架构与冰冷的质感,仿佛是他根本无法理解的艺术。
兰笃拖着尚未协调的步伐凑近观察。
斑驳的表面下,隐约透出算力枯竭的痕迹,这似乎是早已被时代淘汰超久的智械族老古董身上剥落的残骸。
自幼在家族古董店的他,幼时曾在积灰的库房见过类似的物件,长辈说那是来自智械初代时期的造物。
这赛博世界,竟还会接纳来自初代的流浪生灵吗?
不过,那种历经岁月淬炼的高强度灵魂,按理说应该不会这么早就被允许接入星网吧?
当初的共识,难道不是优先让症状轻微的灵魂先进来试水吗?
带着满腔疑窦,兰笃缓缓探出还未驯服的爪垫,触碰到了那枚灰粉色的碎片。
下一秒,星网世界的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掐断,万物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紧接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咪,踏着无声的步伐,踏入了这座依旧灯光璀璨的亚克城。
这座霓虹交织的城市依旧维持着极度的繁华,光影在摩天大楼间流转,仿佛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街道上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完美却僵硬的幸福笑容,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虚假。
他们仿佛被写入了某种既定的程序,行色匆匆,对这只突然闯入、满脸迷茫的白猫视若无睹,毫无波澜地擦肩而过。
兰笃焦急地唤出无限面板,却发现上面只剩下最基础的功能,那些曾经依赖的强力技能全部灰暗。
无限界的祂也没有回应自己。
兰笃心中涌起无比的迷茫与恐慌。
但他还是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慌乱,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调动起几十年来学习的知识与经验,像只无头苍蝇般在这座死寂的繁华都市中穿梭,努力寻找着逃离的出口。
然而,整整一天的寻找毫无收获。
精神疲惫至极的兰笃,拖着沉重的步伐,打算找个无人的角落安静地休息片刻,明天继续寻找突破口。
“诶?这里怎么有只猫?”
一道温柔的声音忽然从上方响起,如同春风拂过冰面。
这让一直被亚克城人们无视的兰笃精神猛地一振,原本黯淡的瞳孔瞬间聚焦。
他抬起那双棕色的猫眼,看到了一位留着浅蓝长发、气质温婉的女性正低头看着他。
不知为何,看着她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眸,兰笃恍惚间想起了,那个总训斥他恋爱脑、却又在背后默默为他操心的母亲。
他想家了。
明明才来到这个奇怪的地方一天。
父母总说他还小,内心还未真正独立。
现在他倒是理解了这句话。
眼睛一阵酸涩,这只在异世界逞强了一天的白猫,没有躲开末语轻轻抚摸上来的手。
见这只白猫非但没有应激反抗,反而乖顺地任由抚摸,末语眼中的怜爱更甚。
愈发肯定,这定是哪家不负责任的主人遗弃的可怜小家伙。
末语一边低声吐槽着亚克城的人们如今愈发冷漠、缺乏责任感。
一边温柔地将白猫抱起,带回了那个充满温馨气息的家。
回到家后,兰笃见到了朵咪。
在那一瞬间,直觉告诉他,那块神秘的智械族残骸,定然与眼前这个款式复古的智械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和朵咪成为了好朋友。
末语给他做了很多精巧的玩具。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苍白斗篷的人们找上了门。
作为旁观者的兰笃,一眼便看穿了对方侍奉的祂的算计与贪婪。
这世界意识行事如此猖狂,视生灵如草芥。
这种肆无忌惮的压迫感让兰笃心头一震。
这里绝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和平时期。
这里……难道是初代时期!
兰笃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穿梭回初代时期的可能。
因为有历史的象征——尘尊存在。
他是过去的守护者。
有他在,谁也无法去撼动初代的过去。
更别提把他整个人,传送回那个遥远的节点。
那么这里,极有可能只是一段被某种力量封存的“过去残影”。
跟随父母见识颇广的兰笃,终于透过繁华的表象,看清了亚克城的本质。
在他完整观看完这段过去后,应该就能离开这里了。
但亲身去经历这段沉重悬殊的惨烈过去,和从影像资料,还有只言片语中感受到的震撼,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维度。
现实远比记录来得残酷。
亚克城的人们在某种力量的侵蚀下,一个个变得痴傻,逐渐沦为行尸走肉。
末语与朵咪为了对抗这股不可名状的遗忘,最终崩碎了身体,化作了守护的尘埃。
那个没有拿到约定好的“记忆”的遗忘法则,为了填补空缺,竟让科技世界的祂被彻底遗忘,以此来代替末语她们承受代价。
辉煌的科技世界,就此毁灭。
在最后一片虚无的废墟中,四周的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般不断剥落、坍塌。
兰笃被已经反应过来,自身早已死去的末语她们,用最后残存的力量,传输了创造智械的核心知识。
那庞大的数据流带着跨越时空的温度,蛮横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兰笃也瞬间明白了她们真正的身份。
末语,是第一位创造出智械的奇迹开创者。
朵咪,则是第一位智械族,一个全新种族的起源。
反应过来的兰笃,眼眶瞬间通红,想跟末语和朵咪诉说未来:
说生灵们的抗争成功了,再也没有人能随意践踏尊严。
说以后没有生灵再可被随意买卖,自由是每一个生命的底色。
说一切都好起来了,你们期盼的那个时代,真的来了。
可兰笃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形便已在光芒中消散,回到了星网世界。
而她们,已彻底消逝于虚无之中,连一粒尘埃都未曾留下。
那些未尽的话语,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画卷,终是再也不能向她们诉说。
除了兰笃脑内被传输的那些沉甸甸的知识,世间竟再无存在可证明她们曾经来过,仿佛她们从未存在过。
兰笃与无限面板提交了这些知识,内心变得沉重无比,仿佛压上了一座无形的山。
与先辈们短暂的交集,成为他一生的遗憾。
每每想起便隐隐作痛。
遗憾于没有好好跟她们告别,连一句“谢谢”都来不及说出口。
遗憾她们残影,跨越了漫长的时光来到了和平时代,却从未亲眼看到过哪怕一秒钟的和平。
兰笃回归无限界后,没有再去追求一段梦想中的爱情,那颗躁动的心彻底沉静了下来。
他沉下心和父母学习古董知识,日复一日地穿梭在旧时光的碎片里。
多年后,无限界多了一位总能将各种老旧时代遗物保养好,并精确地说出每一个物品过去的传奇古董师。
当结局落下时,少年才会遗憾自己为何当年学得那般少,看破真相的那样慢。
如果能再快一点发现。
他是否能改变些什么?
亚成年体型的紫色长毛猫布步,正迈着优雅而矜持的猫步,在蓝色的数据流地面上行走。
作为血族的后裔,她自幼便跟随父亲等长辈修习变形秘术。
飞禽走兽,飞虫游鱼,她皆曾化身尝试,区区猫形自然不在话下。
正因如此,当这次任务需要选择完全猫形去充当引导者时。
这位骄傲的布家小公主并未感到丝毫棘手,反而觉得游刃有余。
然而,一块突然凭空浮现的灰粉色碎片,突兀地横亘在布步的去路上。
那碎片闪烁着奇异的光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出于好奇,她放轻脚步上前,试探性地伸出柔软的爪子触碰而去。
就在指尖——或者说爪尖,触碰到碎片的刹那,天旋地转。
当视线重新聚焦,布步已置身于那个纸醉金迷的亚克城。
霓虹闪烁,机械轰鸣,繁华至极。
但布步敏锐的直觉却让她感到一丝不安,这份繁华之下,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虚幻感。
仿佛精美的瓷器,随时可能被外界的一股巨力碾成齑粉。
她唤出无限面板,却发现大部分功能已被封锁,只剩下最基础的显示。
布步眉头微蹙,沉下心神,在浩瀚的血族传承记忆中搜寻类似的状况。
片刻后,一段晦涩的记载浮上心头——“过去残影”。
“诶?!居然有紫色的猫吗?”
一道温柔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布步抬头,只见一位留着浅蓝长发的女子正蹲下身来,眼中满是惊奇与喜爱。
布步心中微动。
既然对方能感知到她的存在,且能进行互动,想必这位便是这段“过去残影”的记忆核心了。
她没有反抗,顺从地被末语抱回了那座高耸入云的塔楼。
末语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这身紫毛并非染色,而是天生如此,不禁感叹基因造物之神奇。
这时,朵咪走了过来。
看着对方那略显复古的机械造型,布步感到一阵莫名的亲切。
血族长辈们身边,总有一些不愿改变形象的智械族侍从,他们固执地保留着旧时代的模样,因为主人们眷恋着那些代表过去的旧物。
血族总是格外恋旧,对新事物的接纳总带着几分迟疑。
拥有一半血族血脉的布步,看着朵咪,也觉得格外顺眼。
然而,传承中的告诫在耳边回响:
不要与过去残影的核心记忆,建立过深的羁绊。
去结交一个早已消逝在时光长河中的友人,只会徒增寂寞。
长生种的生命太过漫长,若轻易交付真心,那些友人的逝去所带来的悲伤,将成为灵魂难以承受的重负。
布步看着眼前,毫无察觉自己早已逝去的末语和朵咪。
看着朵咪献宝似的,拿来末语为她们制作的新玩具。
看着末语眼中闪烁的智慧与坚毅。
看着朵咪那份纯粹又可爱的神情。
她想,身为长生种,不可能一生都只结交同类。
她已经成年了,应当有勇气承受离别。
于是,布步向她们伸出了友谊的橄榄枝。
然而,苍白斗篷人的到来,带来了令人窒息的悲剧气息。
祂们之间那场残酷而冷漠的交易,让布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末语和朵咪走向既定的毁灭结局。
“末语,朵咪!我是来自未来的无限者布步!你们要坚持住,无限界很强大,一定可以救回你们!”
布步急切地喊道,甚至想要动用血族禁术,召唤长辈们跨界而来。
但身体正在崩毁的末语与朵咪,只是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她,轻轻阻止了她的举动。
“能知道未来的人类抗争成功了,这对早已逝去的我们来说,已是最大的幸运。”
末语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释然的笑意。
“布步,很高兴与你相遇。
但现在,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庞大的智械知识洪流瞬间涌入布步的脑海。
即将消散的末语与朵咪,用最后的力量,轻轻拥抱了这位来自未来的友人。
光芒散去,布步回到了星网世界。
无法停歇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她根本无法继续执行后续的任务。
她跌跌撞撞地回到无限界,去寻找她的父母,哭诉着询问如何才能带回那段消逝的过去残影。
布步的父母,没有敷衍地说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父亲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郑重地说道:
“布步,我们的骄傲,只要足够强大,即便是虚无,也无法阻拦你的脚步。”
那一刻,布步擦干了眼泪。
她放弃了继承母亲店铺、过上安逸生活的梦想,毅然选择去继承血族王位,去冲击那更高的层次。
因为虚无的那边,是她逝去的友人。
可是,虚无太强了。
强到让所有试图追逐祂、挑战祂的生灵,都能感受到深深的绝望。
但布步不想停下脚步。
那份刻骨铭心的遗憾,那份无能为力的弱小,她再也不想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