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河东满腔怒意尽数凝于这一掌,直接把自诩正义、满心执拗的马半天当场打懵。
脑袋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肿痛,所有的底气与倔强瞬间被打散大半。
马半天懵懵地抬眼,看着盛怒至极、气场骇人无比的宋河东,语气瞬间弱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与不解:
“宋爷爷……您为何打我?
那庙中绝对是妖物作祟!
判官真身独一无二,怎会同时出现三位?
分明是妖物化形冒充判官,祸乱阴阳秩序,晚辈除妖卫道,何错之有?”
他自小受宋河东照拂长大,对方是连他祖辈都要恭敬礼遇的长辈,素来护持正道、公允公正。
可今日却为了“妖物”动手打他,马半天满心委屈,却不敢有半分顶撞。
看着他依旧执迷不悟、不知错处的模样,宋河东周身气压越来越低,怒意几乎凝成实质,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暴怒。
“马半天!我从小教你的道理,你全都忘干净了?!”
宋河东声如惊雷,厉声怒吼,震得周遭仙阴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修行处世,三思而后行!
凡事讲求证据,不可主观臆断!
遇疑难要问长辈、查典籍、寻佐证,岂能凭一己揣测,肆意定罪、贸然举兵?!
判官是否被冒充,你亲口问过我半句吗?!
核查过半分线索吗?!!!!”
当年的隐忍,过往的遗憾,此刻尽数化作怒火倾泻而出。
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误会,这般贸然针对无限者的围剿,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大忌!
宋河东眼底戾气翻涌,指尖骤然收紧,几乎要失控将这闯下滔天大祸的莽撞少年当场掐死。
危急关头,一道苍老仙影破空而来,正是马半天早已得道成仙的太爷爷马仁天。
老人神色凝重,一眼便看出宋河东动了真怒,是触及底线的极致暴怒,连忙上前伸手阻拦,拱手急声致歉:
“宋爷息怒!是晚辈管教无方,是这小子莽撞无知、自以为是,闯下大祸!
老朽这就严加惩处,绝不再犯!”
“惩处?”
宋河东怒目圆睁,声音冰冷刺骨,字字重若千钧。
“马仁天!你可知他今日误会、围剿的是谁?!
是跨界护界、恩泽此方天地的无限者!!”
一句话落下,如惊雷炸响,全场死寂。
“若我今日不当值、无人拦阻,他今日大举围杀,是要恩将仇报,害死我界恩人?!!
此等罪过,你一句惩处,就能一笔勾销?!”
马仁天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彻底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无限者!
那是妖鬼世界最敬重的存在。
当年为了保护此界,死战到最后一刻的无限者!
自家后辈,竟然将无限者当成妖物,举仙阴之力大肆围杀!
这哪里是莽撞,这是险些犯下滔天大罪!
震怒之下,马仁天再也顾不得护短,反手抬手,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马半天另一侧脸颊。
“啪!”
两声巨响对称呼应,马半天两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通红一片,狼狈至极。
对称了。
马半天嗡嗡作响的脑袋里。
“无限者”三个字不断回荡、冲击着他的认知。
自己自以为是、除魔卫道的正义之举,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荒唐至极、险些万劫不复的天大乌龙。
他错得离谱。
肃穆冰冷的判官大殿之内,阴气缓缓流转,无声压得人心头发沉。
狄星端坐于判官宝座,垂眸静静翻阅着下属整理成册的因果卷宗。
纸页之上,一字一句,尽数记载着红衣厉鬼短暂又凄惨的一生,字字泣血,步步含冤。
女子生前本是家世清白,品性端正的寻常姑娘,一生从未作恶,安分守己。
奈何生在礼教吃人、人心愚昧的时代,无端被乡里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恶意纠缠、造谣抹黑。
污秽流言蜚语漫天传开,硬生生毁掉她一生名节。
清白女子不堪世俗唾骂与羞辱,宁死不肯屈从恶人,最终含恨自缢,以死保全名节。
可悲剧并未随着她的离世落幕。
她尸骨未寒,那作恶的二流子竟依旧心怀歹念,伙同一众狐朋狗友,连夜刨开她的坟冢、撬开棺木,将她冰冷尸身粗暴挖出。
为了赚取不义之财,这群恶人将她的尸身高价卖出,送给城中富商早夭的儿子配阴婚。
冰冷荒唐的封建阴婚仪式层层加身,恶毒繁复的镇魂法阵、锁身刑罚肆意摧残,硬生生撕裂她的魂魄、损毁她的尸身。
她死后不得安葬,尸骨无存,魂魄被阴婚仪式死死禁锢,不得往生、不得消散,日夜承受魂体撕裂之痛。
而她年迈的父母不忍爱女死后受此折辱,拼尽所有积蓄,执意奔走告状,想要讨回女儿尸骨,让她入土为安。
可世道昏暗,官官相护。
当地县官早已收足富商银钱,颠倒黑白、徇私枉法,不仅不为苦主伸冤,反倒安插罪名。
将两位无辜老人打入大牢,活活打死在囚狱之中。
一家三口,满门含冤,世间再无半分公道。
极致的委屈、刺骨的痛苦、滔天的不甘,层层叠加,最终彻底催生了这只怨气缠身的红衣厉鬼。
她本欲奔赴人间,向所有作恶之人复仇泄恨,可冥冥之中自有天道牵引,尚未伤及任何生灵,便被判官庙的阴阳法理牵引至此,等候最终审判。
狄星逐字看完所有卷宗因果,眼底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已然明晰全貌。
这只红衣厉鬼虽怨气滔天、形貌怖人,自始至终却从未沾染半分人命罪孽,从未主动伤害任何生灵,满身戾气皆为万般冤屈所化。
下属妖鬼早已依照阴阳律法,商议出最公允的审判方案,条理周全、善恶分明。
待公差将所有参与造谣、掘墓、配阴婚、徇私害命的恶人尽数捉拿归案。
根据参与的轻重扣除阳寿,待他们死后进入地府,会亲身尝遍封建糟粕带来的极致痛苦,偿还所有血债冤孽。
同时抽取这群恶人的半数气运福泽,尽数渡给含冤而死的一家三口。
以此作为补偿,庇佑他们来世脱胎换骨,投生于和睦安康、衣食无忧的良善人家,一生顺遂安稳,福禄绵长。
狄星扫过审判方案,公允周全、罚恶扬善,没有半分不妥之处。
他微微颔首,默认通过。
指尖抬起,正欲拿起判罪木牌,落下最终宣判,为这桩冤案盖棺定论。
一阵凛冽刺骨的强横煞气,轰然从殿门外席卷而入,压得满堂阴风骤停。
宋河东一身戾气翻涌,面色沉冷骇人。
单手像拎着一只小鸡仔一样,将脸颊高高肿起、两边脸蛋对称通红、被揍成猪头的马半天提了进来。
马半天此刻早已没了往日正道道士的凛然意气,垂着头、蔫着身,狼狈不堪,全程不敢挣扎半分,只剩满心惶恐与羞愧。
在二人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大群人。
方才气势汹汹、举阵围庙的诸位仙家修士,此刻全然没了之前的傲然威势,一个个敛尽仙光、堆满赔笑。
手中恭恭敬敬捧着各色珍稀赔罪礼器,垂首躬身,姿态极尽谦卑。
连同那几位奉命而来、傻乎乎跟着凑热闹围堵判官庙的地府阴差。
此刻也蔫头耷脑,手足无措地跟在队尾,满脸局促不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原本肃静审案的判官大殿,瞬间因为这一行神仙,变得又荒唐又热闹。
等着出恶气的红嫁衣厉鬼,也和一旁的女性鬼族下属,一起吃起地府零食看戏。
有瓜耶,吃瓜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