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红嫁衣厉鬼的冤案圆满落定、完成上任第一场完整审判后。
狄星熟悉了判官庙的审案流程。
时光流转,转眼来到狄星履职的第三天。
这天清晨,晨阴漫满大殿,一纸浅淡阴状随风飘落殿前,告状的是一位身形佝偻、眉眼郁结的老婆婆亡魂。
紧随其后被押上大殿的被告,是一只修行数千年的大河鱼妖。
鱼妖真身潜于山下长河,修行安稳,性情算不上大恶,却有个改不掉的小毛病。
嘴馋贪腥,总爱趁夜色溜上岸,偷偷吞食村落农户散养的鸡鸭家禽。
可它并非恶妖。
每逢村落遭遇天灾浩劫,或是山洪暴发冲毁良田,或是大旱龟裂寸草不生,旁人避之不及、自顾不暇之时。
这只鱼妖总会主动耗损自身,苦修多年的修为,引河水润田、布水雾遮旱、镇山洪保堤。
岁岁年年护着沿河整座村落的百姓,安稳度日,庇佑一方水土安宁,积下不少厚德善功。
而此次祸端,缘起一桩微不足道、却令人唏嘘的人间小事。
村中一户寻常人家,儿媳怀胎体虚、久病孱弱,长年气血不足。
老人家心疼儿媳,攒了许久的积蓄,精心喂养出一只肥硕壮实的土鸡。
本打算宰杀炖汤,给虚弱的媳妇滋补身子,盼着儿媳能养好身体、安稳度日。
谁料当夜鱼妖馋性发作,悄无声息潜入院中,一口叼走了那只精心饲养的肥鸡。
老婆婆早起发现鸡舍空空,唯一给儿媳补身的指望彻底落空,想到儿媳孱弱的身子,满心期许尽数落空。
一时间郁结堵心、气急攻心,年迈的身子扛不住骤然的情绪激荡,一口气没能接上来,当场一命呜呼。
一缕亡魂含怨不散,执念萦绕,便径直来到判官庙状告鱼妖,讨一个公道。
大殿之上,鱼妖垂首而立,听完前因后果,没有半分狡辩推诿,满心愧疚与歉意。
它坦然认罪,诚恳叩首,直言自己一时口腹之欲,无意害死一位老人,酿成悲剧,过错全在自身。
它主动许下承诺,愿拿出金银,尽数赔付给老人的家人,弥补他们的损失。
更愿意分割自身修为,化作福泽气运,护持老婆婆的魂魄澄澈安稳,洗去郁结怨气。
让她来生投得良胎、平安顺遂,无忧无苦。
狄星抬手翻阅因果册,字字清晰,善恶分明。
鱼妖无害人本心,过错在于私取百姓财物、间接致人离世。
但常年护佑村落、抵挡天灾的功德真实厚重。
老婆婆亡魂亲眼见证鱼妖诚心悔过、甘愿重赔,心中积怨已然消散。
其家人也感念鱼妖多年护村之恩,不愿再深究追责,主动选择谅解。
权衡善恶、依规量刑后,最终审判尘埃落定。
狄星罚去鱼妖百年修为,惩戒其肆意偷窃、造下无心孽债。
勒令它拿出足额金银,逐一赔付多年来所有被它偷吃家禽的村民,补偿百姓损失。
立下禁令,往后不得再私自捕食,人间农户饲养的牲畜家禽。
为彻底杜绝此类因果悲剧再次发生,判官庙传书凡间朝廷,命地方官府专人登记造册。
为鱼妖修建专属祠庙、录入名册,准许山下村落百姓四时供奉、香火祭拜。
自此,鱼妖受人间香火滋养,无需再偷偷觅食,百姓得其庇佑岁岁平安,人妖和睦、各得其所。
狄星随手扔出一枚漆黑活罪木牌落在殿前,看着乖乖认罚的鱼妖,心底忍不住轻吐一句吐槽:
都是嘴馋惹的祸。
鱼妖羞愧垂头,俯首领罚,坦然接受所有惩处。
白日的审案尚未落幕,午后时分,又一队凄凄惨惨的亡魂缓缓飘入判官大殿。
是一户远行送货的商人全家,连同随行的伙计仆从,数十条亡魂满身血污、怨气沉沉。
他们本本分分、勤恳营生,常年奔波四方送货养家,待人谦和、行事良善,从未作恶害人。
奈何行路途中,遭遇一伙盘踞山林的亡命土匪,百余名凶徒心狠手辣、劫掠财物。
为杜绝后患,将整队商客尽数屠戮,老少不留,手段残忍,血债滔天。
狄星翻阅卷宗,百余名土匪常年打家劫舍、屠戮路人、欺压百姓,手上沾染无辜鲜血无数。
造下累累杀孽,恶贯满盈、毫无功德可抵。
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狄星当庭宣判,百名土匪尽数判下死罪,死后打入地府各大刑罚点,层层受刑、日夜赎罪。
一桩桩冤案落幕,善恶终有归处,喧闹了整日的判官庙,终于在深夜迎来久违的平静。
夜色沉沉,月色清寒,大殿阴风温顺,肃穆安然。
宋河东提着精致的食盒缓步而来,盒中是醉仁楼的招牌特色糕点。
桂花醉糕、酒酿酥饼、醇酒软酪,每一款点心都浸润着淡淡的醇酒香,甜而不腻、余味绵长。
白日观尽人间悲欢、善恶因果,夜半闲坐殿中品糕点消食。
日子清闲又安稳,日复一日,转眼半个月匆匆而过。
时光转瞬来到狄星履职的第十八天。
清晨天光大亮,薄雾缭绕判官庙宇,狄星如常起身前往大殿理事。
刚踏入厅堂,就撞见了熟悉的面孔。
大殿青石地面上,马半天直直跪着,往日清正执拗、意气风发的少年道士模样荡然无存。
此刻他再次鼻青脸肿、眉眼青紫,脸颊伤痕交错,浑身狼狈不堪。
但一双眼睛却死死瞪着前方,眼底满是不甘与不服,周身还憋着未散的火气。
本该空置的判官主椅上,大剌剌地坐着一个青年。
如雪的白发,青白冷色的肌肤,一双血色瞳孔艳丽又桀骜,眉眼张扬凌厉,正是鬼皇族少主涡辛。
而他脸上同样挂着抓伤与淤青,显然也刚经历过一场激烈打斗,没讨到半点便宜。
宋河东站在他们正中间,一脸身心俱疲、无可奈何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