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中长辈说,他成年后会遇到纠缠一生的对手。
这是天命。
他死,对方的道就绝了。
对方死了,他会失去本心。
年少桀骜的涡辛,从来不信这虚无缥缈的天命。
他是鬼皇唯一的子嗣,是天生俯瞰阴阳、执掌轮回的天选少主。
生来便要承袭鬼皇位,镇地府、守秩序、统万鬼。
这世间除却他的父亲涡谷,再无任何存在,配与他针锋相对、匹敌一生。
……除了面前这个鬼见打的傻叉道士!
一切缘起于少年初成的盛夏。
刚成年的涡辛,奉命前往判官庙交接权柄、正式涉足阴阳审判。
行路途中,恰逢山村恶妖作乱,荼毒百姓、屠戮乡邻。
一身道袍、眉眼清正的少年道士马半天,正孤身除妖、护佑村民,术法凌厉、心性果敢。
缠斗之际,他瞥见一身肃穆判官服饰、气场凛然的涡辛。
当即出声求助,语速急切:
“判官大人!劳烦帮我转移无辜村民!
我好全力除妖,护一方安宁!”
涡辛本可袖手旁观,可自幼父亲便谆谆教诲,众生平等、凡人命重,不可轻弃、不可漠视。
心念微动,他抬手施术,将全村百姓尽数转移至安全之地。
经此一战,他们将对方看成,可以结交的朋友。
短暂的拥有了一段至交好友的时光。
年少无畏,一人一鬼凑在一起。
闹得仙界、地府间鸡飞狗跳、热闹喧嚣。
无人管束的岁月,是他们此生最干净、最无忧的时光。
一日,他们并肩立于万丈山巅。
云海翻涌,远眺万里山河、天地辽阔。
涡辛眉眼桀骜,意气风发,向着山河朗声立誓:
“我日后必承袭父位,执掌鬼皇权柄,护世间轮回不灭,守阴阳秩序千秋!”
身旁的马半天眼底有光,紧随其后许下初心:
“我愿踏遍四海,救生灵于水火,除世间一切邪祟。
终有一日功成名就,得天地认可,位列仙班!”
风声浩荡,山河为证。
年少的誓言纯粹滚烫,不染半分世俗纠葛。
“那日后,我守轮回,你护苍生,我们并肩,共守这方天地!”
简简单单一句约定,是他们交付彼此最赤诚的期许。
那天夜里,他们偷偷撬开马半天太师祖的酒窖,偷喝了珍藏百年的佳酿。
酒香绵长,醉了少年心事,醉了山河岁月。
纸醉年少,肆意轻狂。
之后被涡谷发现偷喝酒,罚吃一个月的素。
可教化的差异、种族根性、修行理念的天堑,早已注定他们无法长久同行。
涡辛自小学习地府规矩,信奉律法无情、罪责无赦。
审判只需论罪定刑,不问前尘苦难、不问背后冤屈,错便是错,罪便是罪。
唯有铁律,方能制衡阴阳、公允众生。
马半天受正道滋养长大,信奉世事有因、善恶有源。
世间从无全然的恶,众生犯错皆有根源,审判当溯源治本。
留一线生机,渡一世苍生,消百世悲剧。
理念的裂痕,在涡辛正式就任判官、执掌审判权柄后。
日复一日,渐渐扩大,直至彻底无法弥补。
压垮二人友情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桩灭门血案。
一介女子,年少家门被豪门望族恶意构陷,满门百口尽数含冤惨死。
仇家贪图她的容貌,灭门之后强娶她为妾,折辱数年、百般践踏。
她忍辱负重、蛰伏多年,步步筹谋。
最终反手倾覆仇家满门,让那百余口恶人尽数偿命。
案情摆上判官大殿。
涡辛翻阅卷宗,铁面无私,当庭落判:
女子杀孽滔天、屠戮百命,扣除全部阳寿。
打入地府服刑千年,堕入畜生道百世,偿还血债。
在他眼里,私仇从来不是屠戮的借口。
无论何等冤屈,私自杀戮百命,便是践踏生灵、扰乱轮回。
若是人人以复仇为名肆意屠命,阴阳规矩、世间公允,将彻底崩塌!
他怒视执意溯源的马半天,眼底满是失望与愠怒:
“她有冤屈,自有天道轮回、官府地府为她做主!
可她亲手屠戮百命,无辜牵连何其之多?!”
“轮回审判,岂容软弱私情裹挟规矩?
马半天,你被正道教条驯成了没有本心的傀儡!”
涡辛气的扔活罪木牌砸马半天。
可马半天红着眼,字字铿锵,奋力反驳:
“她全家百口被人构陷灭门、含冤而死!
仇家作恶在先、仗势欺人在先、草菅人命在先!”
“凡人律法尚且知晓,血亲血海深仇,报仇乃天理人伦!
朝廷查清原委,尚且宽恕死罪、仅判流放!
为何地府公允,却要逼她百世为畜来赎罪?!”
“那些作恶害人、构陷满门的恶人,凭什么死后才判罪?
凭什么让含冤者生生背负这所有罪孽?!
这般判决,凉的从来不是罪人的心,是世间所有受苦苍生的心!”
一人守律,一人守心。
一人信规矩无错,一人信苍生无罪。
谁都没有错,却又全然对立。
争执不休,互不相让,最终闹至仙鬼两家长辈跟前裁决。
鬼族长老全员站队涡辛,坚守地府铁律:
杀人必偿罪,冤屈不可抵杀孽,怜悯不能乱法度。
仙界长辈却尽数偏袒马半天:
血海深仇、天理昭彰,恶因结恶果,以命抵命本是天道轮回。
百世畜生道刑罚过重,寒凡人心、失天地公义。
女子已逝的家人亡魂,更是跪伏地府,声声泣血,愿为她分担刑罚、只求女儿解脱轮回。
最终,是祂亲自出面,修订轮回律条:
凡为至亲复仇、未滥杀无辜者,可酌情减刑。
作恶在先者,死后重罪加倍。
此案尘埃落定,律法得以完善,可他们的理念裂痕,已经无法遮掩。
自此往后,他们相见无言,多说两句便是争执,争执不过便大打出手。
昔日并肩守天地的挚友,成了见面必斗的死对头。
鬼族长老们本就忌惮那句宿命预言,见状更是忧心忡忡。
他们厌恶马半天这个人类,怕他影响涡辛、印证千年劫数。
暗地里频频挑拨离间,处处抹黑马半天,将他塑造成满口仁善、扰乱轮回秩序的三界刺头。
妄图让涡辛彻底厌弃他、斩断羁绊,避开天命的结局。
鬼皇涡谷看穿老顽固们的狭隘私心,当众严厉训斥、狠狠敲打。
但长老们表面认错,私下依旧死死防着二人和好,固执认为:
只要赶走马半天,涡辛便能安然避劫,安稳活过千年。
涡辛从未听信挑拨离间的谗言。
他只是觉得,马半天年纪太轻、阅历太浅、太过心软。
一腔赤诚极易被世间险恶利用、蒙骗。
他活了两百年,见惯阴阳险恶、人心鬼蜮,早已看透世间冷暖。
他不愿否定自己的规矩,也不愿彻底否定年少挚友。
既然言语劝不醒、道理说不通。
那就让世事教他成长,让岁月磨他心性。
他们彼此都需要一场长久的冷静。
于是,涡辛选择闭关祖地、共鸣鬼器,雇佣无限者暂代判官之职。
他本以为,只是短暂别离。
可于长生鬼族而言,闭关数年不过弹指一瞬、须臾片刻。
于人类马半天而言,数年别离,便是彻底的绝交的信号。
整整十年。
曾经日日相伴、嬉笑打闹的挚友,整整十年杳无音信、避而不见。
年少骄傲执拗的马半天,从未服软、从未认错。
他始终坚信自己的初心无错、理念无错。
他不服。
凭什么只是理念不同,曾经并肩山海的挚友,要如此决绝冷落、彻底疏离。
涡辛,是他这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心交付的朋友。
他骨子里的骄傲,让他此生不屑再与旁人交好。
命运的羁绊从来无解。
天命牵引之下,他们总会一次次意外相遇。
次次重逢、次次争执、次次打斗、次次不欢而散。
寻常知己,这般数十年的针锋相对,早已彻底决裂、老死不相往来。
可他们偏偏执拗了整整百年。
百年争斗,百年拉扯,百年互不相让。
谁都想打服对方,谁都想让对方认同自己的道。
谁都从未开口说过绝交。
地府上下,就连常年收拾残局的宋河东,都早已看惯了这一幕。
每次二人互殴至鼻青脸肿、双双狼狈,依旧固执对峙,反复追问那句万年不变的话:
“服不服?”
“我不服!”
“那就打到你服!”
宋河东年年听、月月听,听得耳朵起茧、身心疲惫。
只能无奈叹气,默默跟在后面收拾他们打烂的殿堂楼台、满地狼藉。
简直是带两个永远长不大的崽子,心力交瘁。
岁月流转,风波再起。
鬼皇祖地突然察觉气运大肆流失,潜藏已久的窃运黑手终于暴露,可幕后凶手早已遁逃无踪。
为追捕叛逃贼寇、追查气运真相,涡谷不得已暂时离界追查。
鬼族长老趁机夺权,以历练为名,强行塞给涡辛大量族中事务、地府重担。
意图让他忙于朝政、无暇他顾,彻底断绝他与马半天的所有交集。
涡辛恪尽职守、兢兢业业,日夜操劳公务,果真再无空闲与马半天争执打斗。
一晃,又是三年。
三年冷暴力、三年疏离、三年杳无音信。
马半天忍无可忍,心底积攒多年的委屈与怒气彻底爆发。
他决意亲赴地府,找涡辛问个清楚。
他在地府边界,撞见了反世界组织成员——逆转博士。
那是颠覆初代神话、屠戮万千生灵、毁天灭地的恐怖存在。
是他师门再三叮嘱、万万不可正面冲突的顶级凶徒。
没有半分迟疑,心怀苍生、恪守正道的马半天,选择孤身挡敌。
他拼尽毕生修为,催动极限秘术,千里传讯,让涡辛带领地府族人速速撤离、求援无限界。
等涡辛收到秘术传讯,紧急联络无限界援兵、疯了一般赶赴战场时。
天地寂然,风声死寂。
昔日鲜活热烈、眉眼清正的少年道士,早已没了生机。
他身躯残破、血肉模糊,倒在冰冷的尘土之中,不成人形。
残存的一缕微弱魂魄,被逆转博士强行抽离、塞入傀儡躯壳,寸寸崩裂、生生挣扎,受尽无尽折磨。
那一刻,极致的悔恨、恐惧、愤怒,彻底冲垮了涡辛所有理智。
血脉深处,被封印万年的禁忌之力轰然解封。
来自他的生母,亡念邪神。
当年邪神驰援妖鬼世界,大战重伤、濒临陨落。
沉睡之前,亲手将刚出生的涡辛封印邪神力量,托付给涡谷抚养。
此刻,挚友惨死、天命崩毁,多重极致情绪叠加,彻底引爆了邪神血脉封印。
少年体内沉睡的邪神之力疯狂暴涨,叠加他们的宿命羁绊、大宇宙爆发。
毁灭数界的逆转博士,翻车了。
他被汹涌无尽的邪神之力彻底吞噬、拆解,化作最纯粹的本源养料,滋养沉睡多年的亡念邪神,助其复苏归位。。
祂温柔凝视着自己唯一的孩子,看着他鬼体寸寸崩裂、神魂濒临溃散。
轻声低语,落音含着万物皆允的慈悲:
【我亲爱的孩子,你想向我许愿吗?】
向邪神许愿必有代价。
涡辛抬眼,望向那具傀儡之中、魂魄即将彻底消散的马半天。
百年争执、百年拉扯、百年羁绊,所有的愤怒、不服、倔强,尽数化作酸涩滚烫的执念。
他上前,抬手一拳,落在残破的傀儡之上。
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哽咽,许下了此生唯一的愿望后:
“马半天,往后……别再这般烂好心,你这阅历低又蠢得晦气的蠢货。”
愿望落地,代价随之而来。
涡辛归于母亲的怀抱,成为了诡异。
在妖鬼世界这边,便是彻底的消亡。
马半天醒来,拥有了一半鬼皇族血脉,活了下来。
死局得生,友人消亡。
一向坚韧执拗、从不认输的马半天,彻底崩溃。
他踏遍仙门、跪遍神佛、求遍地府、寻遍至高祂们,卑微祈求所有存在出手相助。
可融入邪神本源的神魂,三界仙佛,尽数无能为力。
万般求告,皆是徒劳。
此后,马半天彻底突破桎梏,成就世间顶尖大气运者。
他完成了所有天命主角的使命,平定浩劫、护佑苍生。
但在要功成名就之时。
他辞别所有亲友、舍弃所有荣光,孤身远赴无限界,只为寻找救回挚友的渺茫机缘。
无限界曾亲自与亡念邪神交涉,意欲调解。
可邪神态度决绝、寸步不让。
当年祂只是重伤无奈,才将幼子托付鬼皇抚养。
不然邪神子嗣就是邪神的,哪轮得到那个憨憨养?
如今孩子归位,便是祂唯一的执念,此生绝不会再放手。
涡辛在邪神世界,保留了完整记忆、不能离开世界。
没过多久,马半天主动叩拜邪神想加入邪神世界。
亡念邪神接纳了这个人类。
祂心底轻笑,自家孩子这么快就有人类信徒了。
邪神世界之内,再见之时。
涡辛又气又恼、眼底满是暴怒。
“怎么哪都有你这个晦气玩意?!”
“给我走!立刻离开这里!”
他一次次动手驱赶,次次暴怒斥逐。
他现在是诡异了,不过他母亲本就是邪神,诡异就诡异。
可马半天这个人类来凑什么热闹?!
马半天挨打不退、怒斥不走。
眼神坚定、初心滚烫,死死守在他身边:
“我不走。我们一起找办法,一起离开这里。”
涡辛怔怔看着他,良久,迟疑出声:
“……你不做神仙了?
你不是要功成名就、护佑苍生吗?”
马半天望着涡辛,认真道:
“你没能做成鬼皇,我做神仙,还有什么意义?”
年少并肩山海誓,一鬼不在,山河无义,仙位无名。
涡辛久久沉默。
半晌,他轻轻嗤了一声,带着无尽疲惫与酸涩,低声叹道:
“算了。随你吧。
时间总会教你这个蠢货看清一切。”
他依旧嘴硬,不肯服软。
但等到他们都成邪神了,马半天也没找到变回来的办法。
岁月悠悠,终末大劫降临。
世界崩坏、万灵陨落、神佛寂灭、阴阳倾覆。
众生奋力抗衡浩劫,拼尽全力守住残世。
大劫终平,天地幸存。
可消逝的,从来不止万千苍生、凡俗生灵。
无数执掌天道、维系秩序的至高祂们,也陨落于终末浩劫。
亡念邪神沉默地抱起孩子们的遗物。
祂向自己许下一个愿望,陷入了永眠。
界生人与鬼,盼其共成长。
年少命相遇,望山许长久。
思驳心不悔,争辩是与非。
逆反毁苍生,邪母如所愿。
终是预成真,末劫逝留憾。
人未功成名,鬼未遗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