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林内,时光在疗伤与参悟中悄然流逝。外界的天地,那毁天灭地的狂暴景象,终于如同潮水般,开始缓缓退去。
持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连接天地的恐怖沙尘暴,其规模与威力肉眼可见地减弱,从吞噬一切的灭世巨兽,渐渐收缩为遮天蔽日的寻常沙暴。天空中那些如同恶魔巨口般时隐时现、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空间裂缝,也大多弥合消失,只剩下极少数极不稳定的区域,依旧闪烁着危险的电弧。大地的震颤平息了,裂开的沟壑被流沙重新填满,只留下狰狞的疤痕。
那尊顶天立地、带来无尽死寂与压迫感的沙傀虚影,早已不知何时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空气中依旧弥漫的浓重土腥气,以及脚下沙地传来的微弱悸动,提醒着众人那场浩劫的真实不虚。
“天地暴动……快要平息了!”负责警戒外围的石敢当长老,拖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身躯,望着远方渐趋平静的天空,铜铃般的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振奋光芒。这漫长的煎熬,终于看到了尽头。
王子建从深沉的参悟状态中缓缓醒来,眸中那抹厚重如大地的黄芒内敛,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深邃、沉稳,仿佛能容纳山川。他长身而起,周身气息圆融了不少,虽伤势未愈,但精气神已然不同。他抬头望向林外,目光穿透稀薄的沙幕,望向那逐渐清晰的昏黄天际。
暴动平息,是机遇,也是更大的挑战。
机遇在于,他们终于可以尝试离开这片吞噬了无数同门的绝地。挑战在于,那个如同毒蛇般潜伏在暗处的黑袍元婴,绝不会轻易放弃。血煞宗在此地折损了血骨老魔等精锐,也绝不会善罢甘休。甚至,流沙之地此番惊天动地的异动,很可能已经引起了大陆其他势力的注意,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从四面八方窥视着这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死亡禁区。
原路返回东南方向的长青宗势力范围?此路看似最短,但无疑是自投罗网的最佳路径。那个元婴敌人,很可能就守在那条必经之路上,张网以待。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但绝不能走回头路。”王子建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取出一枚记载着流沙之地及周边区域的古老玉简地图,神识沉入其中,仔细推演。
地图之上,流沙之地如同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黄色疤痕,烙印在大陆西北边陲。除了他们来时的东南方向,尚有两条路径可通外界:向北,穿越一片名为“葬神戈壁”的广袤荒原,那里灵气稀薄,环境恶劣,充斥着各种危险的荒兽和天然绝地,但据说相对“稳定”,穿越之后,可抵达一座位于三不管地带的混乱之城——“北漠城”;向西,则是一片被标注为猩红骷髅印记、名为“寂灭海”的区域,传说那里是上古战场核心,空间结构支离破碎,遍布绝杀禁制与连通异界的裂缝,是连元婴修士都可能陨落的真正绝地,几乎无人敢涉足。
“向北吧。”玄机子长老凑近,指着葬神戈壁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坚定,“戈壁虽险,终有路径可循。北漠城虽鱼龙混杂,乃是散修、逃犯、各方势力眼线混杂之地,但也正因如此,易于隐藏行踪。我等可在此稍作休整,打探消息,再设法绕道返回宗门。向西的寂灭海……十死无生,不可取。”
王子建目光在北漠城的标记上停留片刻,缓缓点头。这是目前形势下,唯一可行且相对稳妥的选择。北漠城的混乱,对于需要隐匿的他们而言,反而是一层保护色。
他清点了一下残存的人员:自己、石敢当、玄机子三位金丹长老,以及……仅存的五名筑基弟子。这五名弟子个个带伤,气息萎靡,能活着走出流沙之地已是万幸,战力所剩无几。来时浩浩荡荡的队伍,如今只剩这凄惨的八人,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压在王子建心头。他必须将这些人,安全带回宗门!
休整一日,待众人伤势稍稳,恢复了几分行动之力后,王子建果断下令出发。
八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庇护他们多日的界碑林,一头扎入了外界依旧飞扬、但已无致命威胁的黄沙之中。
石敢当长老施展厚土峰秘传的“潜沙遁地术”,周身土黄色灵光流转,带着众人紧贴地面飞遁,尽可能避开空中残留的能量乱流。玄机子则不时打出几道隐匿灵符,抹去众人残留的气息与痕迹。王子建则始终将木行分身外放,如同最灵敏的触角,在队伍前方数里外探路,凭借其与草木沙石(戈壁边缘已有耐旱植物)的天然亲和,提前预警可能存在的空间褶皱、沙兽巢穴或是……埋伏。
一行人小心翼翼,在荒芜死寂的沙海中跋涉了数日。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化,无垠的金色沙海被一片更加广阔、更加死气沉沉的灰褐色戈壁所取代。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见不到日月星辰。大地布满嶙峋的砾石和干涸裂开的河床,稀薄的灵气中夹杂着一股腐蚀性的荒芜气息,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这里,是生命的禁区,葬神戈壁。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这片荒凉戈壁不久,一直如同壁虎般贴地潜行、气息与戈壁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木行分身,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兆!
前方约三十里外,一处巨大的干涸古河道拐弯处,有强烈的、混乱的灵力波动传来!伴随着法术爆裂的轰鸣与兵刃交击的锐响!
有战斗!而且规模不小!
“前方有情况!全体隐蔽!”王子建立刻抬手,发出指令,声音低沉而急促。
众人瞬间停下遁光,石敢当双手按地,土黄色灵光闪烁,众人脚下的地面微微蠕动,迅速将八人的身影沉入一片砾石堆的阴影之中,气息彻底收敛。
王子建则闭上双目,全力与远处的木行分身共享视觉与感知。
透过分身那独特的、带着草木生机的“视野”,戈壁深处的景象清晰地映射在他的识海:
古河道旁,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滩上,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厮杀!
一方,约有六七人,皆身着统一制式的月白色云纹道袍,衣袂飘飘,即便在激战中亦不失优雅。他们功法纯正,灵力光华璀璨,或御使飞剑,或施展雷法,或布下光罩,配合默契,显然是出身名门大派的核心弟子。其中为首一人,修为赫然达到了金丹初期,剑法凌厉,周身寒气凛冽。
而他们的对手,则是十余名浑身笼罩在漆黑斗篷中、功法阴邪狠辣、魔气森然的修士!正是阴魂不散的血煞宗余孽!这些魔修手段歹毒,配合诡谲,死死缠住那几名正道弟子,攻势如潮,已然占据了上风。地上已经躺倒了几具尸体,有正道的,也有魔修的,鲜血染红了灰褐色的砾石。
王子建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名正道金丹女修身上。
尽管她此刻云鬓微乱,月白道袍上沾染了点点血迹与尘土,但那张清丽绝伦、气质清冷如雪的容颜,以及那手精妙绝伦、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木系治疗与攻伐一体的道法,王子建绝不会认错!
百草谷谷主亲传,妙音仙子!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远离百草谷万里之遥的葬神戈壁?而且还被血煞宗的人围攻?看情形,已是岌岌可危!
王子建的眉头,深深皱起。救,还是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