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被一阵呕吐声惊醒。
睁开眼,身边没人。卫生间门关着,里面传来剧烈的干呕声,一阵一阵,听得人心惊。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
呕吐声持续了快五分钟,然后是冲水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
门开了。
她走出来,脸色发白,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花。看见我醒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又往卫生间跑。
又是一阵呕吐。
这一次,我没动。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虚脱了一样,扶着墙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老公……”她的声音沙哑。
“怎么了?”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我可能……怀孕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捂着肚子,眼泪掉下来。
“我这个月那个没来,我还以为是压力大……但这两天一直恶心,刚才那样……”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带着泪,带着光,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老公,我们是不是有孩子了?”
我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期待,有忐忑,有欣喜。
但有没有心虚?
我不知道。
“去医院查查。”我说。
她点点头,然后突然扑过来,抱住我。
“老公,我好害怕……”
我拍着她的背。
她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
“别怕。”我说。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看我。
“老公,如果真怀了,你高兴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高兴。”
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抱着我,哭了很久。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脑子里却飞速转着——
三个月前。
那次酒醉。
她说我疯了,折腾到很晚,她下不来床。
但我没有任何感觉。
如果那次是真的,那孩子可能是我的。
如果不是……
我低头看她。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还在抽泣。
如果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是那个男人的——
会像谁?
会像他吗?
还是像那个花花公子?
我闭上眼睛。
“老公。”她突然开口。
“嗯?”
“你陪我去医院好不好?”
“好。”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我。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她笑了。
我们起床洗漱。
她刷牙的时候又吐了一次,吐得昏天暗地。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洗手台,肩膀一耸一耸。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男人脸色平静,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高兴?怀疑?愤怒?期待?
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白。
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拉着我的手。
“老公,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
“我想要个女儿,可以给她扎小辫子,穿漂亮裙子。”
我看着窗外。
“嗯。”
她没注意到我的心不在焉,继续叽叽喳喳。
“老公,你说宝宝叫什么名字好?”
“到时候再想。”
“那你现在想一个嘛。”
我转头看她。
她脸上带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
像所有第一次当妈妈的女人一样。
如果不是我知道那些事,我会觉得幸福。
“周乐。”我说,“男女都能用。”
她念了两遍:“周乐,周乐……好听!就叫周乐!”
她高兴地晃了晃我的胳膊。
我看着她的肚子。
周乐。
如果是我的孩子,这个名字挺好。
如果不是——
她肚子里那个东西,叫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等叫号。
她一直拉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老公,我紧张。”
“没事。”
“万一没怀呢?”
“那就下次努力。”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
广播响了。
“请黄润蕾到三楼妇产科二诊室就诊。”
她站起来,看着我。
“陪我进去?”
“好。”
我们一起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最后一次月经什么时候?”
她报了个日期。
医生算了算,开了单子。
“先去验血,一个小时后拿结果。”
我们去了检验科,抽了血,然后坐在走廊里等。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婴儿的新妈妈,有满脸期待的准爸爸。
她看着那些人,眼睛亮亮的。
“老公,以后我们也这样。”
“嗯。”
一个小时。
我不知道这一个小时是怎么过的。
她一直在说话,说孩子的房间怎么布置,说以后要让孩子学什么,说等孩子大了我们带他去哪玩。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脑子里却在想——
如果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怎么办?
如果生下来发现不像我,怎么办?
如果她骗我生下别人的孩子,让我养一辈子,怎么办?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薇。
“在吗?有件事想告诉你。”
我看了眼旁边的人,把手机关了静音。
一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她拿着化验单,手都在抖。
HCG值:12850。
阳性。
“老公……”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有了,我真的有了……”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怀孕六周。
六周。
六个月前那次酒醉,是六个多月前。
不是那次。
那是哪次?
医生看了一眼单子,点点头。
“恭喜,怀孕了。六周左右,预产期明年三月。”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出了诊室,她一直抱着那张单子,看了又看。
“老公,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她扑进我怀里,紧紧抱着我。
我搂着她。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有人笑着,有人祝福。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老公,你高兴吗?”
我低头看她。
那张脸,满是喜悦。
没有一点心虚,一点闪躲。
她是真的高兴。
还是演技太好?
“高兴。”我说。
她踮起脚,在我嘴上亲了一下。
“老公我爱你。”
我搂着她。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六周。
往前推六周,是六月初。
六月初,她在干什么?
我努力回忆。
六月初,她说公司团建,去外地玩了两天。
六月初,李志远的朋友圈显示,他也在外地。
同一个地方。
同一家酒店。
六周。
也就是说——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是六月初怀上的。
不是那次酒醉。
是那次“团建”。
我搂着她,走出医院。
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还在看那张化验单。
“老公,我们得准备婴儿房了。”
“嗯。”
“还得买婴儿床、婴儿车、小衣服小鞋子……”
“嗯。”
她扭头看我,笑了。
“老公,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听着呢。”
她挽着我的胳膊,靠在我肩膀上。
“老公,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孩子。”她抬起头,看着我,“谢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感激,有依赖,有温柔。
但有没有真相?
我不知道。
“走吧。”我说,“回家。”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抱着那张化验单,睡着了。
脸上带着笑。
梦里有孩子,有家,有未来。
但那个未来里,有那个男人吗?
有那张六月初的酒店开房记录吗?
我不知道。
但我很快就会知道。
车停在楼下,她还在睡。
我没叫醒她,拿出手机。
老K的短信还在。
我点开,打了一行字:
“六月初,她和他,在哪儿?”
发送。
然后我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她的肚子还很平坦。
但里面,已经住着一个秘密。
一个只有她和那个男人知道的秘密。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转头看她。
她睡得很沉。
如果她知道,我已经开始查孩子的来源——
还会睡得这么香吗?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那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是我的,还是他的?
一个月后就知道。
一个月后,可以做羊水穿刺。
一个月后,真相大白。
但在这之前——
我收回手。
发动车子。
她醒了,揉着眼睛看我。
“到了?”
“到了。”
她伸了个懒腰,笑了。
“老公,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
手牵着手,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
她靠在我肩膀上。
我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那里面,是一对恩爱夫妻。
恩爱得像真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