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我下班回家,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红烧排骨的味道。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厨房里热气腾腾,黄润蕾围着那条碎花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回来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晶晶的,“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
我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比平时多了一个菜,排骨也比平时多放了几块。她端菜的时候嘴角一直弯着,藏不住的笑意,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你猜。”她在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我。
“你升职了?”
“不是。”
“中彩票了?”
她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眼睛眯成两道月牙,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像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从身后拿出一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奔驰的钥匙。
白色的,三叉星徽,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果然。
“老公,”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中奖了!”
“什么奖?”
“公司年会抽奖,一等奖——一辆奔驰C级的首付!”她说着,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是一份中奖通知书,印着公司的Logo和公章,“你看,白纸黑字,我都确认过了,是真的!”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做得很好。纸张、印刷、公章,都很逼真。如果不是我知道真相,我一定会相信。
“首付是多少?”我问。
“十万!”她说,“十万块钱的首付,剩下的分期付。我跟你说,我查过了,这款车原价三十六万,首付十万,剩下二十六万分三年还,每个月也就七千多。加上油钱和保养,一个月大概一万块。老公,我们养得起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背了很久的台词。但她的表情很真实,兴奋、激动、憧憬,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如果不是提前知道真相,我会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那你打算买吗?”我问。
“当然买啊!”她瞪大眼睛,“这可是我人生第一个大件!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中过什么奖,连再来一瓶都没中过。这次一下子中了辆车,我觉得是老天爷在奖励我。”
奖励你什么?
奖励你出轨?奖励你撒谎?奖励你一边叫别人老公一边叫我傻子?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看着我,“我想用我的名字买。”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紧张,心虚,试探——那些情绪一闪而过,快得像水面的涟漪,但我看见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是我中的奖嘛,”她笑了笑,“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家里的大件一人一个。房子是你的名字,车子总该是我的名字了吧?”
她说得很有道理。
合理得不像借口,倒像是一个精打细算的妻子的正常要求。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餐桌上的红烧排骨还在冒着热气,油亮亮的,香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她的表情很坦然,甚至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像一个等待丈夫答应的妻子。
“好。”我说。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三年前她答应我求婚时,一模一样。
不。
比那时候还灿烂。
因为那时候她嫁的是一个工薪阶层的男人,而现在她得到的是一个开奔驰的男人。
“老公你真好!”她站起来,绕过桌子,抱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爱你。”
我爱你。
这三个字,她今天对李志强说过吗?
在拿到车钥匙的时候,在签购车合同的时候,在坐上那辆白色奔驰的驾驶座的时候——她有没有搂着他的脖子,说一句“我爱你”?
“吃饭吧。”我说。
“嗯!”她回到座位上,拿起筷子,开始给我夹菜。排骨、青菜、黄瓜,一块一块地往我碗里摞,“多吃点,你都瘦了。”
我低头吃饭。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红烧的酱汁浓淡刚好,咸中带甜。她做饭的手艺一直很好,这是真的。不管她骗了我多少事,至少她做的饭是真的好吃。
但这顿饭,我吃不出味道。
不是因为不好吃。
是因为我心里那根刺,扎得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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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她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看的是汽车的评测视频。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在镜头前说:“奔驰C级是目前同级别中最具性价比的车型,外观时尚,内饰豪华,动力充沛……”
她看得很认真,像在预习一门重要的功课。
我坐在她旁边,也在看手机。
方远的消息:「怎么样?」
我回:「她说是公司年会抽中的奖,首付十万,要用她的名字买。」
方远:「哈哈哈哈哈。」
方远很少打这么多“哈”。他是那种笑点很高的人。
方远:「这个借口也太拙劣了。公司年会抽奖抽一辆车?还是只抽首付?哪个公司这么干?」
方远:「不过也好,她编得越离谱,将来在法庭上就越站不住脚。你留好证据了吗?」
我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
“老婆,”我说,“你刚才说的那个中奖的事,再说一遍呗,我想录下来。”
“录下来干嘛?”她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留个纪念啊,”我笑了笑,“你人生第一个大件,不值得纪念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真是……行吧行吧,录吧。”
我按下录音键。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本人黄润蕾,于XX年X月X日,在公司年会中荣获一等奖——奔驰C级轿车首付款十万元整。特此证明。”
说完她自己笑了:“够正式吗?”
“够。”
我关掉录音,保存。
然后转发给方远。
方远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完美。这份录音加上她发给你的中奖通知书照片,将来可以证明她虚构了这笔收入的来源。实际上这笔钱是李志强给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变相转移。」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一边。
“老公,”她忽然靠过来,把头搁在我肩上,“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好?”
“会。”我说。
“我觉得也会。”她说,声音软软的,“我们有房子,马上有车了,再攒几年钱,就可以要个孩子了。”
孩子。
她说孩子。
她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不是我的。
她在计划“再攒几年钱”要一个孩子,而她肚子里已经怀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
这件事,她知道吗?
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编织一个未来的幻象,一个“我们”的幻象。而那个幻象里,没有李志强,没有那辆奔驰,没有那个孩子。
那个幻象里,只有我和她,和我们“以后”会有的孩子。
可她肚子里的那个呢?
那个孩子,她打算怎么办?
打了?生了?生下来以后呢?告诉我是“早产”?
我想不下去了。
“老公,”她的手搭上我的手臂,“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在想以后的事。”我说。
“想什么?”
“想我们要个孩子的话,叫什么名字。”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想过?”她问。
“想过。”
“叫什么?”
“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她说,“我们一起定。”
她靠在我肩上,看着手机里的汽车视频,偶尔说一句“白色的真好看”“这个内饰好高级”“轮毂可以选装吗”。
我听着她说,偶尔应一句。
心里在想: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你还会这样靠在我肩上,和我商量以后的事吗?
不会了。
从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不会这样坐在一起了。
所以这一刻,就算是假的,我也想让它久一点。
不是因为我还爱她。
是因为我太累了。
累到不想演了,也不想拆穿。
累到只想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让肩膀上的重量提醒自己——她还在这里,不管真假,至少此刻,她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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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我没有看她的手机。
没有必要了。
该看的都看了,该存的都存了。再多看一条,不会让证据更充分,只会让心更痛。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那条白线,像一道裂缝。
把我和她隔开的裂缝。
以前我觉得这道裂缝是从我看到聊天记录那天开始的。现在我忽然觉得,它早就存在了,只是我以前看不见。就像墙上的细纹,你不凑近了看,永远以为那面墙是完整的。
但裂缝就是裂缝。
不管你看不看得到,它都在那里。
一天一天地扩大。
直到有一天,整面墙都塌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也翻了个身,贴上来,手臂搭在我的腰上,脸埋在我的后颈。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痒痒的。
“老公……”她呢喃了一句,声音含糊,像梦话。
我没有动。
也没有回应。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房间里暗了下来。那條白线消失了,地板重新变成了一片漆黑。
但我心里那道裂缝,还在。
而且越来越大。
大到我快要掉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