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眼睛布满血丝,下巴的胡茬冒出来一片,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粗糙,像砂纸。这双手,曾经在婚礼上颤抖着为她戴上戒指,曾经在深夜为她揉过酸痛的脚踝,曾经在她哭泣时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
现在,这双手在收集证据,在截图,在录音,在把她推向深渊。
镜子里的人忽然笑了。
不是释然的笑,不是悲伤的笑,是一种自嘲的笑——一种“你也不过如此”的笑。
我一直在告诉自己,我要让她净身出户,我要让她付出代价,我要让她跪在我面前后悔。我把这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得自己都信了。我以为这是正义,是报复,是替那个被欺骗了三年的自己讨回公道。
但今天,站在镜子前,我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我只是想让她净身出户,现在的证据够不够?
够了。
三十七张聊天记录,证明了她和李志强的婚外情。三亚的照片和视频,证明了他们共同出游。那辆奔驰C级的购车记录和转账凭证,证明了李志强用夫妻共同财产为她购买贵重物品。她亲口说“中奖”的录音,证明了她在撒谎。沈静秋那边还有更多的证据——开房记录、酒店会员卡、珠宝小票、电影票根。
方远说过,这些证据足够让法院判决她少分或不分财产。
够了。
真的够了。
那为什么还要等?
为什么还要继续演?
为什么还要每天对着她的脸笑,听她说那些漏洞百出的谎言,闻她身上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味道?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心上,不大不小,但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然后我听到了答案。
不是因为证据不够。
是因为不甘心。
不是因为她还欠我一个道歉。
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只是“净身出户”。
我想让她更惨。
我想让她不只是失去钱,还要失去尊严,失去体面,失去所有她在乎的东西。我想让她的父母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女儿是什么货色,想让她的同事知道她每天笑嘻嘻的脸底下藏着什么肮脏的秘密,想让那个男人抛弃她,让她肚子里的孩子变成一个永远洗不掉的耻辱烙印。
我想让她的人生,从认识我的那一天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三个月前,我还是一个相信爱情的人。一个会在加班到凌晨时给她发“你先睡,别等我”的人。一个会在出差时给她带礼物的人。一个会在她生气时低声下气哄她的人。一个会把工资卡交给她、觉得“反正都是一家人”的人。
那个人去哪儿了?
死了。
被那些聊天记录杀死的。被那辆奔驰杀死的。被那句“傻子”杀死的。
现在站在镜子前的这个人,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心里装着仇恨、手里握着刀子、眼睛里只有报复的陌生人。
我看着这个陌生人,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就算你赢了,就算她一无所有了,你快乐吗?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像在看一个笑话。
手机震了。
方远的消息:「老陈,证据清单我整理好了。你看一下,还缺什么?」
我打开文件,一行一行地看。
聊天记录、照片、视频、转账凭证、录音、朋友圈截图、酒店记录、珠宝小票、购车合同——
什么都缺。
什么都不缺。
我关掉文件,给方远回了一条消息:「再等等。」
方远秒回:「等什么?」
我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再等等吧。」
方远没有回复。
他大概在摇头。他大概在想,这个老陈,怎么这么磨叽。证据都齐了,还等什么?等对方把刀架到你脖子上再还手?
他不懂。
不是磨叽,是贪。
我想要的不是离婚,不是财产,甚至不是报复。我想要的是一个答案——一个她永远不会给我的答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你嫁给我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我“合适”?
你叫我老公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吗?
你肚子里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哪怕一秒钟,如果是我的该多好?
这些问题,她不会回答。或者回答了,也是谎言。
但我还是想问。
我想看着她亲口说。
我想看着她的眼睛,看她在说那些话的时候,会不会眨一下,会不会闪躲,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虚。
这就是我所谓的“更多”。
不是更多的证据。是更多的——真相。
哪怕那个真相会把我彻底击碎。
---
晚上,她回来得很晚。
九点多,天已经全黑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没有回头。
“老公,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心情很好。
“吃了吗?”
“吃了,和朋友在外面吃的。”她换了鞋,走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又吃面条。”她皱了皱眉,“我不是给你炖了排骨汤吗?在冰箱里,你热一下就行。”
“懒得热。”
“你啊,”她叹了口气,语气像一个操心的母亲,“我不在家你就不好好吃饭。”
我转过头看她。
她穿着一件新的裙子,我没见过的。黑色的,短款的,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胸口露出一大片。头发盘起来了,化着比平时浓的妆,嘴唇上涂着深红色的口红。
这不是和朋友吃饭的打扮。
这是约会的打扮。
“新衣服?”我问。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嗯,今天买的。好看吗?”
“好看。”
“多少钱?”
“不贵,打折的。”她走到我旁边坐下,靠在我肩上,拿起遥控器换台,“今天逛了一天,累死了。”
打折的。
不贵。
那条裙子我认识。上周陪同事逛街的时候在商场里见过,某个意大利品牌,不打折,标价三千八。
“老公,”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声音软软的,“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去重庆?”
“你想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等我攒够年假。”
“好。”
“到时候我们去吃火锅,去洪崖洞拍照,去坐长江索道。”
“好。”
她说了很多,说重庆的火锅哪家最正宗,说洪崖洞的夜景最好看,说长江索道要傍晚去才能看到最美的日落。她说得眉飞色舞,像一个真正在计划旅行的妻子。
我听着,偶尔应一句。
心里在想:你去重庆,是真的想和我去,还是想和他去?还是——两个都想?
“老公,”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最近总是不高兴。”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可能吧。”
“那要不要请个假?我们出去玩几天?不用去太远,周边走走就行。”
“好。”
她笑了,靠回我肩上,继续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档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她也跟着笑,笑声清脆,像以前一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婆,”我说,“你上次说的那个中奖的事,公司有没有要你交税?”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等她露出破绽,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用,”她说,语气自然,“公司说税他们已经代扣了。”
“那就好。”
她没有再说话。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但我感觉到,她靠在我肩上的重量,变轻了一点。
她在紧张。
她在心虚。
她知道我问这个问题不是在关心税,而是在试探。
她知道我在怀疑。
但她不知道我知道多少。
这就是我现在的位置——一个她知道我在怀疑、但她不知道我知道多少的位置。一个危险的、微妙的、随时可能引爆的位置。
我想一直待在这个位置。
因为在这个位置上,我还可以继续问,继续试探,继续收集,继续往那个“更多”的目标靠近。
在这个位置上,我还没有输。
也没有赢。
---
她睡着以后,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窜出来,叼着什么东西,飞快地跑进了对面的巷子。
手机震了一下。
沈静秋的消息:「三天到了。」
三天到了。
我说过,三天之后,不管准备到什么程度,我都会摊牌。
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出去:「再给我几天。」
沈静秋回得很快:「几天?」
「一周。」
「为什么?」
「因为我还想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我想了很久,打了很长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她的过去。」
沈静秋没有再回。
也许她在等我说更多。也许她生气了。也许她在想,这个陈恪,怎么这么拖泥带水,优柔寡断,不像个男人。
她不知道,我不是优柔寡断。
我是贪婪。
我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猎物周围游来游去,不肯下口。不是因为没有胃口,是因为我想看着猎物多流一会儿血。我想看着她在血泊里挣扎,看着她一点一点虚弱,看着她终于明白——她不是猎人,她才是猎物。
这个念头让我兴奋,也让我恶心。
但不管兴奋还是恶心,我都停不下来了。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回卧室。
她睡得很沉,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伸到我睡的那一侧,好像在摸什么。她的手摸到了我的枕头,攥住枕套的边角,攥得很紧,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戴着我送的结婚戒指。银色的,素圈的,不值钱,但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过。
她在和他上床的时候,也戴着吗?
她在他给她买车的时候,也戴着吗?
她在三亚的海水里嬉戏的时候,也戴着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攥着我枕头的姿势,像一个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她怕失去我。
她怕失去这个“家”。
所以她一边背叛,一边抓紧。
所以她一边叫着别人“亲爱的”,一边叫我“老公”。
所以她一边计划着让我净身出户,一边在梦里攥着我的枕头。
她是矛盾的。
她不是纯粹的坏人。如果她是,一切都会简单很多。她只是一个贪心的女人——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失去。想要他的钱,想要我的爱。想要他的激情,想要我的安稳。想要他的车,想要我的人。
她想要一切。
而我,也想要一切。
我想要她后悔,想要她痛苦,想要她跪在我面前求饶。但我也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秒钟。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真心的、没有算计的——爱。
这就是我的贪。
比她的贪更可笑。
因为她贪的是钱,是物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而我贪的,是一个答案。
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