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打来的。黄润蕾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裹着一条毛巾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不是惊喜,不是期待,是一种“终于来了”的紧张。她犹豫了两秒,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喂?”
我在客厅里,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小。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听得见黄润蕾的声音。她的声音从低到高,从平缓到急促,从压抑到崩溃,像一个慢慢被加热的水壶,终于在某个临界点爆发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突然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湿头发上的水珠甩了一地,“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我说了要考虑,考虑的结果就是不签。不行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大了,大到隔着几米远我都能听到嗡嗡的声响。黄润蕾的脸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你要跟他说?你跟他说什么?说我们的事?你疯了?你有家庭我也有家庭,你跟他说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按下遥控器上的静音键,电视的画面还在闪,但声音没了。客厅里只剩下黄润蕾的声音,和她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你别跟我来这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嗓子都劈了,“你以前怎么说的?你说你会对我好,你说你不会让我受委屈,你说你跟你老婆早就没感情了。现在呢?现在你为了二十万跟我翻脸?你的感情就值二十万?”
电话那头又嗡嗡地响了一阵。黄润蕾停下来,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随时都可能爆炸。
“你爱说不说!”她突然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你要说就去说,我不怕!你以为我怕他知道了会怎么样?我告诉你,我不怕!我宁可让他知道,也不想再被你骗了!”
她挂了。手指戳在屏幕上,力道大得像要把屏幕戳穿。然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耸动。她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哭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发紧。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看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她的手指在脸上慢慢收紧,看着她终于忍不住蹲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慢慢不抖了。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红肿着,睫毛膏晕开了一大片,在她眼角洇出两团黑色。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稳得可怕。
“你都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离我很近,肩膀贴着肩膀,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热量和残余的颤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轻轻发抖,她把手压在膝盖下面,不让它们抖。
“李总,”她说,声音涩涩的,“他让我签一个东西,我没签。他生气了,说要找你,把我们的事告诉你。”
我们的事。她说“我们的事”。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承认她和李志强之间有“事”。以前她说的是“李总”“公司”“工作”,把所有的事情都包在那层薄薄的纸里。今天她把那层纸捅破了。
“什么事?”我问。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试探,有决绝,还有一种“不管了”的破罐破摔。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公,”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跟李总,不只是上下级关系。”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她说话的声音,是我心里某样东西断裂的声音——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终于断了。不是因为她告诉了我不知道的事,而是因为她终于告诉了我。她用她自己的嘴,说出了那个她藏了八个月的秘密。这不一样,和我在聊天记录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那些文字是冰冷的、静止的、过去的。而这句话是活的、热的、现在的。她坐在这里,看着我,亲口承认了。
“我知道。”我说。
她愣住了。那种愣不是震惊,是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运转,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所有准备好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声音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玻璃。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她身上。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要倒下去,但她的手撑住了沙发,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你一直都知道?”她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变了形的声音,“你一直都知道,但你不说?你看着我演戏,看着我撒谎,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在你面前蹦跶,你什么都不说?”
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掉,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把嗓子都哭哑了的、整个人都在抽搐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哭。她哭得像个孩子,哭得像个被打碎了所有玩具的孩子。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像一团被揉皱了的废纸。
我坐在旁边,递纸巾,拍她的背。我的动作很温柔,但我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血,是空了。那些愤怒、仇恨、委屈、不甘,都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一点一点地消耗掉了。现在剩下的,只有空。
她终于不哭了。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她看起来像一个被打碎了的瓷器,勉强拼在一起,但每一道裂缝都清晰可见。
“你还愿意要我吗?”她问。
这个问题,她以前问过。在云水谣问过,在三亚回来以后问过,在那辆白色奔驰提车的那天晚上问过。但以前问的时候,语气是试探的、撒娇的、带着“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愿意”的笃定。今天不一样。今天的语气里没有笃定,没有试探,没有撒娇,只有一种卑微的、最后的、不抱任何希望的——“你还愿意要我吗?”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哭肿的眼睛,看着她咬破了的嘴唇,看着她脸上那些被泪水冲刷出的沟壑。这张脸,我看了三年。每一寸皮肤都熟悉,每一个表情都见过,每一个笑容都记得。但今天这张脸,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旧报纸,上面的字迹还在,但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先把头发吹干吧,”我说,“别着凉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滴在她睡衣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好,”她说,声音哑哑的,“我去吹头发。”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房间里盘旋。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一动不动。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嗒嗒嗒的,像在敲门。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她走出来,头发吹干了,但眼睛还是肿的。她在我旁边坐下,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身体慢慢变得柔软,手慢慢松开了我的衣服。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靠着我,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我转过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鼻梁很直,嘴唇的弧线很柔软,即使哭肿了、咬破了,依然好看。她很好看。从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我就这么觉得。那时候我想,这辈子能娶到这样的女人,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现在我看着这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