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搬回来的那天,阳光很好。
老太太帮她把行李从出租车上搬下来,还是那个旧书包,还是那个灰色的、洗得发白的、拉链头换过一次的旧书包。走了几天,带走的只有这些;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也只有这些。老太太把书包塞到我手里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发抖,想说谢谢又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但很暖。
老爷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旧解放鞋,鞋帮上沾着老家院子里的黄泥巴。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陈恪,闺女交给你了。”说完转身走了。老太太追上去,两位老人的背影在楼道里慢慢远去,老太太的头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老爷子的背佝偻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黄润蕾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刚被领养的孩子,不知道这个新家会不会接纳她。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衬衫,没有化妆,左脸上的淤青已经完全消了,嘴角那道血痂脱落后的新肉也变成了正常的肤色。她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刚洗过的苹果。但我咬过一口,知道里面是烂的。
“客房给你收拾好了。”我说。
“嗯。”她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踩死蚂蚁。推开客房的门,走进去,轻轻关上。门缝里透出灯光,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条金色的丝线。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香味。排骨汤,冬瓜炖排骨,她最拿手的那道。她围着那条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和无数个以前的傍晚一模一样。但她的背影不一样了——以前是舒展的、放松的、理所当然的,现在是僵硬的、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她在用全部的力气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但她不知道,正常不是演出来的。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扒饭。没有像以前那样给我夹菜,没有像以前那样说“老公你多吃点”,没有像以前那样靠在我肩上看电视。她只是低着头吃饭,像一只被喂食的猫。
“老公。”她忽然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愿意让我回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吃饭吧。”
她低下头,继续扒饭,眼泪掉进碗里,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窗外的月亮又圆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最熟悉、现在最陌生的人,坐在我对面,吃着同一锅饭,喝着同一碗汤,但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但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墙。那堵墙是用聊天记录砌的,用照片抹的缝,用录音刷的漆。它不会倒,不会塌,只会慢慢地、一天一天地、越来越厚。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早上她比我起得早,做好早餐放在桌上,然后回客房。我吃完上班,碗留在桌上,她出来收拾。晚上我回来,饭菜已经做好了,她坐在客房里,门关着。我敲门叫她吃饭,她出来,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吃,吃完洗碗,然后回客房,关门。
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共用同一个厨房、同一个卫生间、同一张餐桌。但从不共用一张床,从不共用同一段时光,从不共用同一个梦。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她已经睡了。客房的灯关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我路过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她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把脸埋在枕头里、捂着嘴、不敢让人听到的哭。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夜深人静,根本听不见。
我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站了很久。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了下去。我不知道敲门之后该说什么。“别哭了”?“怎么了”?“需要我陪你吗”?哪一句都不对。哪一句都像在演戏。我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暗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黑暗中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隔壁的哭声停了。她在黑暗里睡着了,我也在黑暗里醒着。
方远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他说李志强的案子判了,寻衅滋事,拘留十五天,罚款一千。沈静秋的离婚诉讼也判了,李志强净身出户,所有财产归沈静秋,孩子归沈静秋,李志强每个月支付两千块抚养费。方远说沈静秋让他转告我一句话——“谢谢。一切都结束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楼下的车流。阳光很好,照在马路上,那些车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急着去什么地方,好像到了那里一切就会好起来。我也在等,等那道裂缝慢慢地、一天一天地、一年一年地愈合。或者不等它愈合,只是习惯它。就像习惯了这间屋子的安静,习惯了隔壁房间里那个人的呼吸声,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