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半夜滑倒的。我听到一声闷响,从梦中惊醒。那声音不重,但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袋面粉从高处摔下来,闷的,沉的,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质感。我愣了一秒,然后听到她的呻吟从浴室方向传来,很轻,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在角落里舔伤口,努力不发出声音,但还是忍不住。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跑到浴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灯,水声已经停了,只有很轻很轻的喘息。“润蕾?”我叫她的名字,没有回应。“黄润蕾?”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回应。我推开门,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到她躺在地上,蜷缩着,一只手撑着湿滑的瓷砖,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地砖上,嗒嗒嗒的,像一座走慢了的老钟。
她穿着一件旧的睡衣,已经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隆起的腹部。她的脸煞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眉头拧在一起,像一个正在经历巨大疼痛的人。地上有水,有沐浴露的泡沫,还有几缕湿透的头发贴在她脸颊上。
“怎么了?”我蹲下来。
“滑了一下,”她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没事,就是摔了一下,没摔着肚子。我用手撑住了。”她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疼痛,而是愧疚。像一个犯了错被当场抓住的孩子,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怕大人责骂。
“我扶你起来。”
“不用,我自己能起。”她用手撑着地面,想自己站起来。身体刚起来一点,又滑倒了,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牙关咬紧,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她没有喊疼。
我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很轻,比我想象的轻得多。怀孕五个月的她,加上羊水、胎盘、那个正在长大的孩子,还是轻得像一片叶子。她的身体很凉,睡衣湿透了,冰凉的水渗进我的衣服,凉的。
“你瘦了。”我说。
她没有说话,把脸埋在我胸口,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很紧。
我把她抱进客房,放在床上。她的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我不敢看,但必须看。她的膝盖磕破了皮,渗出一片血珠,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手掌也擦破了,红红的,肿起来。
“医药箱在哪?”
“电视柜下面。”她的声音还在抖。
我找出医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蹲在床边,给她处理伤口。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她的身体缩了一下,像一只被触碰的蜗牛,本能地想缩回壳里。但她没有缩回去,咬着嘴唇,忍着。
“疼吗?”
“不疼。”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说“不疼”。膝盖磕破了皮,手掌擦出了血,从湿滑的瓷砖上摔下来,她说“不疼”。不是真的不疼,是不敢说疼。她已经没有资格在我面前喊疼了。
“孩子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摸着,“他还在动。刚才摔的时候他踢了我一下,好像在说‘妈妈你小心点’。他没事。”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母亲确认自己的孩子还活着之后才会有的表情。不是开心,是放心。
我把伤口处理好,贴上创可贴。她的膝盖上多了一块白色的纱布,手掌上也缠了一圈绷带。她低头看着那些纱布,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老公,谢谢你。”
“不用谢。早点睡。”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她的手伸出来,拉住了我的衣角。那力道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搭在衣服上,风一吹就会掉。但我感觉到了。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能不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能不能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她拉着我的衣角,我背对着她。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浅,像一个怕惊动了什么的人。
我转过身,在她床边坐下。床垫陷了陷,她的身体随着床垫的起伏微微晃了一下。她的手还拉着我的衣角,没有松开。她躺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苍白的嘴唇上,照在她眼角那道还没干的泪痕上。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看起来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干净的、柔软的、没有秘密的。但她不是少女,她有太多的秘密,太多的谎言,太多的背叛。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不是我的孩子。
“老公,”她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像梦呓,“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什么。但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你听着就好,不用回答。”
“嗯。”
“这个孩子,我不会让他叫你爸爸。我会告诉他,他的爸爸不在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我不会让他打扰你的生活,不会让他成为你的负担。”
“等他会走路了,我会带他去公园,但我会避开你常去的那些地方。等他上学了,我会给他填单亲家庭,不会填你的名字。等他长大了,问起他爸爸是谁,我会告诉他实话——他爸爸是一个坏人,妈妈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跟了坏人,生了他。等他懂事了,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包括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我会让他知道,他欠你一条命。不是血缘上的命,是恩情上的命。如果不是你,他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我知道这些都不够。我知道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但我会用我的后半辈子,用我所有的力气,去还你。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是为了让我自己心安。”
她松开我的衣角,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摸着。那个孩子在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又放下来。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了云层,又大又圆,像一个不会说谎的眼睛,看着这间屋子里的一切。躺在床上的她,坐在床边的我,和她肚子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久到她的手从肚子上滑到床边,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她睡着了。在她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之后,在流完了所有的眼泪之后,她睡着了。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到了终点,不管终点是什么,她先倒下了。
我站起来,给她盖好被子。她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攥住了被角。我关了灯,走出客房,轻轻带上门。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个路标,指向一个我不知道该不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