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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陈屿的真面目【上】

作者:洛美婧雪字数:4.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03 14:31:35
第093章 陈屿的真面目【上】

那沓资料是方远周五晚上送过来的。

他约了我在大学城后面那条街上的烧烤店见面,就是以前我们上学时常去的那家。店还在,老板没换,连墙上的菜单都没换,价格涨了一些,但涨幅不大,算是在这个疯狂的城市里为数不多的、保留着旧日体温的东西。

我到的时候方远已经占好了位子,最里面那张靠墙的桌子,头顶一盏黄色的灯,照着桌上的花生毛豆和开了瓶盖的啤酒。他面前的盘子边已经堆了一小堆花生壳,说明他等了一会儿了。

“来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寒暄,没有废话,直接把手边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先吃还是先看?”

我坐下来,拿起那串烤鱿鱼咬了一口。鱿鱼有点老,嚼起来像橡皮筋,但酱料的味道没变,还是那种偏甜的东北口味。“看。”

方远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大概有十几页的样子,订书钉订在左上角。最上面是一张A4纸,上面印着一个人的基本信息——姓名、身份证号、籍贯、现住址、工作单位。

姓名:陈屿。年龄:三十二。籍贯:山东省临沂市。现住址:齐州市城东区花园路锦绣苑12号楼3单元402室。工作单位:齐州市城东区活力无限健身俱乐部,职位:私教部经理。

“就这些?”我问。

“往下翻。”方远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喝了口啤酒冲下去。

我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张结婚登记信息的截图。男方陈屿,女方孙慧,登记日期是七年前,登记机关是临沂市兰山区民政局。状态栏写着“已婚”。

已婚。

他没有离异,没有单身,没有“正在办手续”。他七年前就结了婚,法律意义上的、铁板钉钉的、经得起任何查询的已婚。

“继续翻。”方远说。

第三页是一张出生医学证明的照片。孩子姓名陈某某,父亲陈屿,母亲孙慧,出生日期是三年前。第四页又是一张出生医学证明,日期是十个月前。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出生的时候陈屿不在场——医院记录里“父亲签名”那一栏,是一个陌生人的笔迹,据说是产妇的弟弟代签的。

“两个孩子,”方远的声音在烧烤店的嘈杂里显得很平,像一个人在念课文,“老大三岁,老二十个月。他老婆在临沂老家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公婆跟她们住在一起,但公婆身体不好,基本上帮不上什么忙。他老婆产假休完以后没回去上班,辞了职在家全职带娃。”

我没有说话。翻到第五页。

第五页开始是照片。打印出来的,像素不太高,但能看清楚内容。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的微信朋友圈截图,微信号打了一半的马赛克,头像是一朵荷花,朋友圈封面是一双儿女的合照。文字内容是:“又是独自带娃的一天,加油吧妈妈。”配图是一张自拍,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身边站着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女人的脸圆圆的,不施粉黛,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笑起来的样子跟黄润蕾有某种隐秘的相似——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我过得不太好但我不会说”的神态,藏在嘴角的弧度里。

第六页是陈屿和另一个女人的聊天记录截图。

女人的头像是一张自拍,三十岁左右,妆容精致,在咖啡店里对着镜头笑。微信名叫“小汐”,备注里写着“单亲妈妈”。聊天记录从六个月前开始,密集程度不亚于他和黄润蕾的那一份。

陈屿:“你今天好漂亮。”

小汐:“少来。”

陈屿:“真的,你是不是瘦了?”

小汐:“最近带孩子累的,吃不下饭。”

陈屿:“你要照顾好自己,不然我会心疼的。”

小汐:“你说这话又说不到点子上。”

陈屿:“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去看你。”

小汐:“你每次都这么说。”

陈屿:“这次是真的。”

小汐:“你上次也说真的。”

陈屿:“我跟她真的没感情了,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跟她真的没感情了。

一模一样的句子,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改。我以前做过文案工作,我知道这是一种高效的话术模板——找到一个能打动目标群体的句式,然后复制粘贴,像发传单一样发给每一个需要这句话的人。

第七页。和另一个女人的聊天记录。头像是一个女人在海边的背影,微信名叫“静待花开”,备注里写着“海员妻子”。内容大同小异,一样的“你真美”,一样的“你很特别”,一样的“我跟她没感情了”。

“如果算上你老婆,”方远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完,拍了拍手上的皮,“在齐州这个地方,他同时交往的至少有四个。我说的‘至少’,是指我查到的,查不到的可能还有。”

“四个。”

“对。你老婆、那个单亲妈妈、那个海员老婆,还有一个我还没完全确认身份的,只知道微信昵称叫‘安安’,好像是哪个商场的导购。”他顿了顿,“这些还不算那种约过一次两次就没下文的。那种我查不到,也没那个精力查。”

烧烤店的老板端上来一盘烤茄子和十个羊肉串。茄子上面铺了厚厚一层蒜泥,烤得滋滋响,油花还在表面跳动。羊肉串是炭火烤的,边缘有一点焦,肥肉的部分在灯下发着光。

我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肉很烫,烫得我舌头发麻,但我没吐出来,就那么含着,等着那股热度慢慢降下去。

“他在跟每个女人交往的时候,”方远拿起烤茄子,用筷子把蒜泥拨开,夹了一筷子,“都说过‘我跟她没感情了’这句话。那个单亲妈妈信了,那个海员的妻子信了,你老婆也信了。”

“你老婆没信。”我说。

方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就灭了。

“她信过,”他说,“后来不信了。但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发现那个男的还跟别人有一腿。你看,女人发现男人出轨,往往不是因为相信了原配,而是因为发现小三头上还有小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但我认识他快十年了,我知道他这种语气不是在开玩笑,是在用玩笑的方式说自己说不出口的东西。

“你知道吗,”方远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了,又倒满,金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翻涌着,泡沫溢出来一点,顺着杯壁往下淌,“我帮你查这个人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我们这种老实人,一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所有人都是有底线的。”他把杯子放下,眼睛看着桌上那一堆花生壳,“我们认为‘已婚’两个字是有重量的,认为‘我愿意’三个字是有意义的,认为一个人说了‘我跟她没感情了’之后至少应该去办离婚手续。但我们错了。有些人活着,就是一张嘴在动。那张嘴说什么都行,说完就算了,不需要兑现,不需要负责。因为他要的不是兑现,是你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得到了。”

得到了。

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拥抱?一个在酒店房间里为他解开衬衫扣子的女人?然后呢?然后他回家,回到临沂,回到那个圆脸的、有黑眼圈的、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的女人身边,把那些情话和谎言留在齐州,像脱下一件外套。

“这些资料,”我把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一张陈屿的照片,大概是健身房官网上的宣传照,穿着黑色紧身衣,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对着镜头笑得自信而松弛,“我能用吗?”

“怎么用?”

“给她看。”

方远看着我,筷子上夹着一块烤茄子,停在半空中。“你想让她知道,她以为的‘真爱’是个什么东西?”

“嗯。”

“然后呢?”

“然后让她自己决定。”

方远把茄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喝了一口啤酒,用纸巾擦了嘴,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那根灯管有一端在闪,一明一暗的,像一个快断气的人在眨眼睛。

“你觉得她会怎么样?”他问。

我不知道。这是真话。我真的不知道她看到这些东西之后会怎么样。是会崩溃,是会愤怒,是会觉得自己被骗了而恨他,还是会在知道了一切之后依然选择不放手?

我见过有些人,明明知道了全部的真相,明明亲眼看到了那些聊天记录、那些转账凭证、那些开房记录,她们还是会说——“但他对我是真心的。”

我不知道她是那种人,还是另一种人。

“你怕她知道了以后,还是会去找他?”方远问。

“我什么都不怕。”我说。

这是假话。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我怕她知道了陈屿的真面目之后,不是离开他,而是更想把他从“那个坏女人”手里抢回来。我怕她在知道了自己不是唯一之后,反而更想成为那个唯一。这种心理不理性,不合理,但它存在。竞争会让人上瘾。当一个女人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选择时,有时候她会选择退出,但有时候她会选择战斗——不是为了那个男人,是为了那个“赢”的感觉。

“那你在犹豫什么?”

不是犹豫。是时机。这些东西给早了,她会觉得我在挑拨离间,会觉得“你为了让我回心转意连这种东西都编得出来”。给晚了,她又会在错误的路上走得更远,远到拉不回来。

“下周吧,”我说,“下周末。”

方远没有问我为什么是下周末。他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拿起桌上的账单,站起来。

“我请你。”

“说了我请。”

“上次就是你请的。”他把账单折了一下塞进裤兜,“这次轮我了。别争了,你争不过我的。”

他拿起外套穿上,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烧烤店的人不多了,最里面那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在看手机。门口那桌坐着三个喝多了的中年男人,声音很大,在谈论什么我听不懂的生意。

“方远。”

“嗯?”

“谢谢你。”

方远站在那盏黄色的灯下面,看着我。他的表情在那几秒里变了好几次,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太快、看不清字的书。最后他选定了一个表情——漫不经心的、不在意的、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种笑。

“行了,少恶心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明天还上班呢。”

他走了。

烧烤店的门被他推开,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和一点点桂花的味道。门关上了,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的黑暗里。

我坐在位子上,面前是吃了一半的烤茄子和两串凉了的羊肉串。灯还亮着,啤酒瓶空了,花生壳堆了一小堆。

我把那沓资料重新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折好,放进背包的夹层里。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一包烟。还是不抽烟的人,但最近开始揣一包在包里,不是因为想抽,是因为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心里会踏实一些。

我在小区的花园里坐了一会儿。

桂花开了。

不是满树都开,是零零星星的几簇,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香味是藏不住的,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不浓不淡,刚好能让人停下来闻一闻的浓度。

那棵桂花树下面有一个石凳,我在那里坐着,把那包烟拆了,抽出一根,没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烟草的味道混着桂花的味道,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陌生的气味。

手机震了。她的消息:「老公,你几点回来?孩子睡了,我给你留了汤在锅里。」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了。最后发了两个字:「快了。」

上楼之前,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十一楼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夜色里割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我背包里装着一个人真实的底细。

我手机里藏着一个家真实的底细。

她坐在十一楼的灯光下,以为她在等一个不知道真相的丈夫回家。

她知道我知道。

但她不知道我知道的真相比她以为我知道的要多得多。

电梯上去了。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又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我走到家门口,没有按门铃,用钥匙开了门。

她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淡粉色的哺乳睡衣,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靠在她胸口,一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着她的一根手指。电视开着,声音调到了最小,画面上是一个我没见过的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笑得无声无息。

“回来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嗯。”

“汤我给你盛一碗?”

“好。”

她在沙发上把孩子轻轻放下来,用靠枕围了一个窝,让孩子睡在中间。然后她去了厨房,打开灶台,把锅里的汤重新热上。汤是她下午炖的,排骨莲藕汤,莲藕炖得粉粉的,排骨一嗦就脱骨了。

她端着汤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餐桌前坐下了。她把碗放在我面前,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捧着下巴看我喝汤。

“好喝吗?”

“好喝。”

“我今天去超市,买到了那种粉藕,卖菜的大姐说这种藕炖汤最好喝。”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像一个电台主持人在播报天气,“我还买了一条鲈鱼,明天清蒸。你上次说好久没吃鱼了。”

我在喝汤的时候,背包就放在脚边。

那沓关于陈屿的资料,离我不到半米。

离她不到一米。

如果我现在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放在餐桌上,让她看——

“老公。”

“嗯?”

“你背包的拉链没拉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背包的夹层拉链确实开了一道缝,牛皮纸信封的角露在外面,白色的,很显眼。

她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角上。

“那是什么?”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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