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拎着两瓶白酒上门的时候,衣服已经湿了半边。他把酒瓶放在茶几上,脱了湿外套搭在餐椅靠背上,穿着那件被雨水洇出深色斑块的灰色T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喝。”他把酒瓶拧开,往两个玻璃杯里各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晃,像融化的秋天。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在胸口烧出一条路,烧得胃里暖洋洋的。
孩子睡了。她也睡了。客厅里只有我和方远两个人,电视没开,阳台的窗户关着,雨声被隔绝在外面,变成一个遥远的、模糊的背景音。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根没吃完的火腿肠,是方远带来的。
方远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在动,像是在咀嚼什么,但花生米已经咽下去了。他在组织语言。方远不是一个需要组织语言的人,他说话从来不过脑子,想说就说,想骂就骂,能把客户怼得哑口无言还能把合同签下来。但今天他的嘴动了很久,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等着他。认识他快十年了,我见过他喝醉、见过他打架、见过他在前妻离开的那个晚上蹲在天台上哭得像条狗。我从来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把一句话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就是咽不下去。
“我有一个办法,”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整个调,“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但说出来之前,你得答应我不能生气。”
“说。”
“你先答应。”
“方远。”
“好了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说。”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好像在犹豫,“找一个人。”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茶几底下的蟑螂说话,“找一个女的。去接近陈屿。勾引他,让他上钩,拍下证据。然后把这些东西给黄润蕾看。让她亲眼看到陈屿是什么人。让她自己崩溃。让她自己知道,她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东西,把她的家毁了。”
包厢里沉默了片刻。
我看着方远,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那种认真不是“我想出了好办法”的兴奋,是“我能想到的办法只有这个了”的无奈。像一个人在最后一颗子弹打完之后,犹豫着要不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挡。
“你说完了?”
“说完了。”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似乎在等待我的斥责。
我拿起酒杯,把剩下的小半杯一口闷了。酒液烧过喉咙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三那年,我的手机被人偷了,方远陪我去派出所报案。警察说手机找回的可能性不大,让我们回去等消息。出了派出所的门,方远跟我说:“你等着,我帮你找。”我以为他在吹牛。第二天,他真的把我的手机拿回来了。怎么拿回来的他没说,我也没问。我只看到他的右手关节上有几道破皮的红印,和那个偷手机的人鼻青脸肿的照片。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劝你放下,不会跟你说时间会治愈一切。他的解决办法永远是——把这个让你痛苦的东西干掉。
“方远,”我说,“不行。”
“为什么?”他的身体前倾,双手架在膝盖上,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方法脏?你怕脏了你的手?我找的人干净,不会牵扯到你,也不会牵扯到我。”
“不是因为脏。”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她醒悟。”
方远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指还架在膝盖上,但那种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紧张感消失了。他的身体在往后缩,慢慢缩进沙发的阴影里。
“你什么意思?”他问。
我拿起酒瓶,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了荡,发出轻微的涟漪。
“她现在的状态,你知道是什么吗?”我问。
“什么状态?”
“她活在一个她自己编织的谎言里。她觉得她可以两头都占着,觉得可以骗我一辈子,觉得可以在从我这里得到一切的同时,从陈屿那里得到她的刺激。她在两个男人之间走钢丝,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掉下去。”
我端起酒杯,但没有喝。
“如果你让一个女人去勾引陈屿,拍下证据,给她看,会发生什么?”我看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被琥珀色的液体扭曲了,不像我,“她会醒。她会发现陈屿是一个骗子,一个同时交往好几个女人的垃圾。她会恨他,会觉得自己被骗了,会觉得后悔,会觉得对不起我。然后呢?”
方远没接话,他是想让我自己把答案说出来。
“然后她会感恩戴德地回到我身边,做一个完美的、贤惠的、再也不犯错的妻子。她会比以前更温柔,比以前更体贴,比以前更努力地讨好我。她会用余生来弥补她的过错——至少在她自己看来是这样。而所有人,她的父母,我的朋友,她的亲戚,所有的人,都会觉得她是一个改过自新的好女人。她经历了一次‘被骗’,她也是‘受害者’,她值得被原谅。”
方远把杯中的酒一口饮尽,他咽下去之后看着空杯子的底部,很久没有抬头。
“方远,”每个字一一从牙齿间磨出来,磨得棱角分明,“我不要她醒来。我要她继续沉沦。我要她在那个泥潭里越陷越深,陷到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我要她每天骗我,每天骗自己,每天都以为她还能瞒住所有人。我要她觉得陈屿是她的真爱,为这个男人付出一切,从他那里受尽委屈,然后像一条被打断腿的狗一样爬回来,发现真爱她的人也只不过把她当成其中一个。”
方远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酒。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嘴唇在发抖。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玻璃和木头撞击发出一声闷响,在那个声音的余震里,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你不知道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你在跟我讨论怎么毁掉一个人——不是毁掉她的人生,是毁掉她的灵魂。你要的不是她净身出户,不是她身败名裂。你要的是她自己毁掉自己,你要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她一点一点地烂掉。你管这叫什么?沉沦?”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到婴儿房那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哼唧。他立刻压低了音量,但压下去的是音量,不是语气,“你以为你是正义的化身?你现在干的这些事,跟陈屿有什么区别?他也是用谎言把一个人绑在自己身边,你也是。只不过他图的是她的身体。你呢?你图什么?你图看到她的痛苦。”
方远站了起来。他站在客厅中间,头顶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黑色的、扭曲的巨人。他看着我,居高临下的,不是因为他站着我坐着,是因为他忽然站在了一个比我更高的地方。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蹲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不是她每天在骗你。是你每天都在等那个骗。你的日子是靠她的谎言撑起来的。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骗了,不找了,不去了,你怎么办?你的摄像头还拍什么?你的日记还写什么?你每天醒来还为什么起床?”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习惯了。”方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你习惯了这种痛苦。就像有人习惯了吃辣,没有辣就吃不下饭。你不是不痛了,你是上瘾了。痛变成了一种让你觉得活着的东西。你甚至开始享受它——享受那种‘我是受害者’的感觉,享受那种‘我在道德高地上’的感觉,享受那种‘我在下一盘大棋’的感觉。你在给自己编故事,故事的名字叫复仇,但你心里清楚,你就是离不开。”
方远的眼睛红了,像兔子一样。
“你知道我前妻走的时候,我怎么活过来的吗?”
我没有回答。
“我搬了一个城市。我把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都扔了。她的照片、她的衣服、我们一起买的杯子、她送我的围巾。我把她的电话号码删了,删了之后又打了一遍语音确认那边不是她才放心。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她在我的生活里存在的痕迹清除得干干净净。不是因为有骨气,是因为我知道——只要留一样东西在她那里,我就会想她。”
方远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裂开了。他停了停,清了清嗓子。那种咳嗽不是感冒的咳嗽,是一个人在清空堵在喉咙里的、不让眼泪流出来的障碍物。
“你呢?你留着她在你身边,每天看着她,每天记录她,每天用那些画面和文字一遍一遍地刺激自己。你不让她走,不是因为你爱她,是因为你恨她。而恨,比爱更让人上瘾。”
客厅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屋檐上残留的雨水一滴滴砸在空调外机上,滴答,滴答,像一个慢速节拍器。
方远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他推开窗,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湿漉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一点点桂花残存的甜。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点了根烟。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像一个走远了的人用手电筒最后晃了晃。
他抽完那根烟,走进来,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那是她怀孕后专门买的烟灰缸,之前我们家没有这种东西。
“所以我的计划,你拒绝了?”
“拒绝了。”
“不是因为你觉得卑鄙?”
“不是。”
“因为你不想让她醒。”
“对。”
方远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拿起茶几上的酒瓶,把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杯子里。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子里的液体在灯下微微晃动。
“那你还打算让她沉沦多久?”他问。
“沉沦到所有人都能看到。”
“所有人都能看到什么?”
“看到她是什么人。”
方远把那杯酒放下了,一滴没喝。他拿起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竖起的衣领遮住了半张脸。他走到门口换鞋,弯着腰系鞋带,跟上次一样的姿势,跟上次一样的停顿。
他直起身,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双被烟熏红的眼睛。
“老李。”
“嗯。”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直线,“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当初我站在天台上想往下跳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他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先是很响的、带着回音的咚、咚、咚,然后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被整栋楼的寂静吞没,不见了。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剩半碟花生米,两根火腿肠的红色塑料皮,两只白酒杯,一只玻璃烟灰缸里躺着一个摁灭的烟头。
雨真的停了。齐州的秋天总是在一场大雨之后忽然深下去一个刻度。明天出门的时候,应该要穿外套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APP。
画面里,走廊暗着,主卧的门关着,婴儿床里孩子睡得很沉。她把被子蹬开了,一只小脚露在外面,脚趾头蜷着,像几颗还没长开的花生米。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她没有醒。
方远说得对。我恨她,我恨得比爱更上瘾。我恨她恨到要用她的痛苦来喂养自己。我恨她恨到要看着她烂掉才觉得公平。我恨她恨到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但方远有一件事说错了。
我不是离不开她。
我离不开的,是恨她这件事本身。
因为如果没有了这个恨,我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日夜,我做的那些事,我写的那些字,我看的那些画面——所有这一切的基石都会崩塌。我会发现自己用了这么多时间、精力、泪水加起来只得到一个结果——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不值得的人。
那我不是比她更可悲?
所以我要她继续。继续骗我。继续去找陈屿。继续在那个泥潭里沉沦。她每沉下去一寸,我就多一个理由恨她。我多一个理由恨她,我就多一个理由继续站在这里。站在道德高地上,俯视她,审判她,用我的“原谅”和“包容”把她压得更深。
这就是我的计划。不是方远的计划。方远的计划是一颗子弹,一枪毙命,干脆利落。我的计划是一根绳子,慢慢地勒,慢慢地收,让她在窒息中挣扎,在挣扎中消耗,在消耗中变成一具还有呼吸的行尸走肉。
哪一个更残忍?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选择了我的。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是她给我盖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边角掖在沙发垫下面,怕我翻身的时候掉下去。茶几上那半碟花生米和两根火腿肠皮不见了,烟灰缸被收走了,两只酒杯洗干净了,倒扣在厨房的沥水架上。
茶几中间多了一杯温水。还冒着热气。
她起过了。在凌晨的某个时刻,她起来给孩子喂奶,看到了睡在沙发上的我,给我盖了毯子,收了茶几,倒了一杯温水。
也许她还做了别的。也许她翻了我的手机,也许她没有。也许她看到茶几上多了一个烟灰缸和两个酒杯,知道方远来过,也许她猜到了我们在聊什么,也许她没猜。
她没有问我。
我端起那杯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是那种拿起来就能喝的温度。她掐过我出门的时间,掐过水烧开后放凉的时间,掐过我从沙发上一觉醒来端起杯子放到嘴边的时间。
她太了解我了。
正因为她太了解我,她才更应该知道——她现在做的这一切,温水、毯子、煎蛋,都救不了她。
因为救她的前提是她想被救。
而她不想。
她只想被原谅。不是真的悔改,是被原谅。是被允许继续做她现在做的一切,然后每天早上起来,有一个男人对她说“没关系”。
那个男人可以是我。也可以是陈屿。
她想从我们身上得到同样的东西。所以她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们——哄骗、讨好、表演、哭泣、忏悔、保证。她像一台经过精密调试的机器,对不同的人输出不同的情绪,但底层的代码是一样的。
保护自己。得到自己想要的。绝不放手。
绝不放手。
多么像。
我放下水杯,走进卧室。她在床上躺着,面朝婴儿房的方向,一只手搭在婴儿床的栏杆上,手指松松地垂着。她在装睡——她的呼吸节奏不对,太平了,太均匀了,像一个人在刻意模仿睡眠的呼吸。
我在她旁边躺下来。床垫微微下沉,她的身体向我这边倾斜了一点点。她没有动,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变快了,变浅了,像一个在黑暗中等待着什么的人。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也睁着。我们都睁着,假装对方看不到。
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远处的街道上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潮水退去时在沙滩上留下的叹息。
方远说我上瘾了。
也许他是对的。
但上瘾这件事有一个特点——你永远不觉得自己上瘾了。你觉得你随时可以停下来。你觉得你只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你觉得你才是控制局面的那个人。
所有的瘾君子都这么想。
所有的瘾君子都错了。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搭在婴儿床栏杆上的手。她的手微微一僵,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她没有抽回去。她把手指张开,让我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她的手很凉。我的手也不暖。
我们用各自冰凉的手,在凌晨两点的黑暗里,握着一个彼此都知道是假象的东西。
这个假象叫信任。
不,这个假象叫“我们还可以继续”。
继续骗。继续恨。继续演。继续在不爱的时候说爱,在不原谅的时候说没关系,在不想握的时候伸出手,在不该松开的时候假装舍不得。
孩子醒了。他哼唧了几声,蹬了蹬腿,又睡过去了。
他不知道身边这两个人的手为什么握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午夜时分,两个人都睁着眼睛。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根勒在她脖子上的绳子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它绕在了我自己脖子上。每一次我收紧,以为是在绞杀她,其实绞杀的是自己。每一寸她失去的空气,都在我的肺里变成铁锈。
可我还是在收。
因为松手意味着承认——从一开始,我握的就是绳子。不是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