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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两个人

作者:洛美婧雪字数:3.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03 14:31:40
第124章 两个人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雪已经停了,薄薄的一层覆在台阶上,被进出的人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沈若把结婚证装进大衣口袋里,没有拿出来拍照,没有发朋友圈,只是拍了拍口袋确定它在那里,然后把手插进兜里,看着满地的脚印,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吧,去接孩子。”她说。

“嗯。”

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阳光从前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又不挨着。她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我的手机震了,方远的消息,就三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成了?”我回了两个字,也是加一个标点符号——“成了。”他又发了三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恭喜啊。”我看着这三个字,又看了看沈若。她没看我,看着前方。

“李瀚。”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少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你还没求过婚。”

我愣了一下。“刚才在民政局不是求了吗?”

“那是领证。求婚是求婚,领证是领证,不一样的。”她歪着头看着我,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带着点狡黠的弧度,“你戒指都买了,不求一下,不浪费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打开。那枚戒指躺在黑色的绒布上,细得像一根被月光拉长的线。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走开了。孩子们在雪地里跑,大人在后面追,有人在打电话。

“沈若。”我叫了她的名字。

“嗯。”

“我不会单膝下跪,这大街上太冷了,膝盖会着凉。”

她笑了。

“我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你知道我这个人,嘴笨。我就说一句——我以前觉得,结婚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过得好就过,过不好就散。但你让我觉得,结婚不是搭伙过日子,是我想跟你一起过。不管过得好不好,我都想跟你一起过。”

她没有说话。

“你愿意吗?”

她伸出手。不是伸出来让我戴戒指,是伸出来握住了我举着戒指的那只手。跟昨天在厨房里一模一样,把我的手连同那枚戒指一起握在她的两只手中间,她的手是暖的,被阳光晒暖的。

“你都领证了才问愿不愿意?”她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李瀚,你以后求婚要排在领证前面。这次算了,这次我原谅你。没有下次了。”

我笑了。“好。没有下次了。”

她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自己戴上了。不是左手无名指,是右手中指。戴完看了看,转了转,让它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然后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继续走。

“走吧,去接孩子。晚了他们要闹了。”

童安在方远家,果果也在。方远开的门,一开门就把我拉过去,压低声音问“领了?”我点了一下头。他在我肩膀上捶了一拳,捶得有点重,生疼的。林念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恭喜恭喜”,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她怀孕八个月了,肚子大得走路都要扶着腰,行动笨拙得像一只企鹅,但笑得很好看。

童安跑过来,仰起脸看着我。“爸爸,你去哪了?”

“去办点事。”

“什么事?”

我看了一眼沈若。她正在帮果果穿鞋,果果的鞋带系得太紧解不开,她蹲在那里一根一根地拆,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爸爸和阿姨去领了一个证。”

“什么证?”

“结婚证。”

童安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若,又看了看我。然后笑了,那两颗缺了的门牙在光下闪闪发亮。他跑过去从后面抱住沈若的腿,正在系鞋带的沈若被他撞得往前倾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没摔倒。

“妈妈!”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方远家的厨房都震了一下,大到林念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大到果果抬起头看着他们。

沈若把童安从腿上扒下来转过来面对着他。“你叫我什么?”

“妈妈。”

“再叫一遍。”

“妈妈。”

沈若把他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到童安的脚离了地。果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只还没系好鞋带的鞋子,看着妈妈和哥哥抱在一起。

“妈妈,我也要抱。”

沈若一只手抱着童安,另一只手把果果也揽过来。

林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回家的路上童安一直牵着沈若的手。他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沈若,像夹心饼干中间那层奶油——甜的,软的,把两块不那么甜的饼干粘在一起。他忽然松开我们的手跑到前面去了,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仰起脸看着沈若。

“妈妈,我可以叫果果妹妹吗?”

“可以。果果本来就是妹妹。”

“那我可以叫爸爸老公吗?”

“不可以。老公是妈妈叫的。你叫爸爸。”

童安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妈妈叫你什么?”

沈若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叫他老李。”

“老李?”童安皱起眉头,“老李不好听。老李像修自行车的。”

那天晚上孩子们睡了以后,我们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她坐在沙发一头,我坐在另一头,茶几上放着两杯水,灰蓝色的那杯在她面前,白色的那杯在我面前。那两只灰蓝色和灰粉色的杯子,在几个月前有一天她来我家的时候不见了。我没有问它们去哪了,她也没有说。

“李瀚,你过来。”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我坐过去了一点。“再过来。”

我又坐过去了一点,挨着她了。肩膀靠着肩膀,大腿靠着大腿,她靠着我的肩膀,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她的声音从肩膀处浮上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李瀚,我们结婚了,对吧。”

“嗯。”

“那我以后可以叫你老公了,对吧。”

“你已经叫过了。在你们单位聚餐的时候。”

“那次是叫给他们听的。这次是叫给你听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灯光照在她的瞳孔里,她的瞳孔很深很黑,像两口冬天的井,井水很静,不起波澜。“老公。”

“嗯。”

“老公。”

“嗯。”

“老公。我就是想多叫几遍,怕以后叫不习惯了。”

“你叫多少遍我都应。”

她笑了。头发散下来滑过我的下巴,触感像丝绸一样的头发。她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背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无名指上戴着我送的那枚戒指,素圈细细的,在灯下闪着低调的光。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的婚姻里,从来不叫他老公。我叫他的名字,连名带姓地叫,像一个不熟悉的人。我不叫他老公,是因为我总觉得老公这个称呼太重了,叫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我收不回来。”

“那你现在叫了。”

“现在我能收回来了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收不回来了。但我不想收回来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把那些细细的分叉照得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每一个分叉都在努力地伸向天空,好像在说——我还在长,我还在活,我还在等明年秋天。等秋天到了我还会开花,开满树,香满城。你等着。你别走。你走了就闻不到了。

“老公。”

“嗯。”

“明天早上你煮粥。放红枣,去核。上次差点把我牙崩掉了。”

“好。”

“还有煎蛋,溏心的,蛋黄不能破。”

“好。”

“还有童安的牛奶要热一下,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太烫他喝了会发脾气,太凉他喝完了会肚子疼。”

“好。”

“还有果果的辫子要扎两个,一个高一个低她会哭。要一样高,用红色的蝴蝶结。”

“好。”

“还有你,出门之前要亲我一下。不管我醒没醒。没醒你就亲额头。醒了亲哪里都可以。”

她说完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不再说话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她睡着了,在我肩上,靠着一个今天刚跟她领了证、在法律上已经是她丈夫、在情感上才刚刚开始认识她的人。她的头发很香,不是桂花香,是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第一缕风。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那两杯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灰蓝色的那杯在她面前,白色的那杯在我面前。它们靠得很近,像两个并排坐在一起的人,不说话,不牵手,只是并排坐着。

这就够了。坐在一起就够了。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绵绵的,把整个齐州裹进一床巨大的白色的被子里。桂花树在雪里沉默着,它的根在冻土下面缓慢地呼吸,等一场春雨,等一声惊雷,等一群燕子从南方飞回来告诉它——春天到了,你可以醒了。

枝丫最顶端那个在冬天来临之前就冒出来的小芽已经冻死了。变成一小截黑色的、干枯的、一碰就碎的东西。但它旁边的那个芽还在,紧紧地贴着枝条,像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闭着眼睛,不看不听,只是抱着,抱过整个冬天,等雪化了,等风暖了,等光来了,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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