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士隐一家欢欢喜喜返回姑苏封府,扬州林府便又回到了往日的节奏。
我依旧是晨起学医,跟着老先生辨识药材,研读医案,为父母细细调理身体;日间读书习字,诗词歌赋不曾落下;午后便与弟弟林瑾一同在前院习武,挥剑练拳,身姿日渐挺拔,眉宇间的英气也愈发沉稳。府中上下安宁和乐,父亲康健,母亲温婉,弟弟活泼,身边再无风波侵扰,日子安稳得如同江南的春水,缓缓流淌。
可越是这般平静无波,我心底那团隐忧,便越是压不下去。那日送别英莲,我只当是做了一件该做的善事,救了一个苦命人,心中满是圆满。可这些日子静下来,夜深人静之时独坐窗前,望着天上月色,往事与原著命数一一在脑海中浮现,我才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
这世间,从来都不是凡俗之人以为的那般简单。茫茫大士、渺渺真人,那疯癫的和尚与跛脚的道人,本就是执掌尘缘、定夺命数的仙家人物。太虚幻境之中,薄命司册页早写定了众生归宿,谁生谁死,谁聚谁散,谁富贵谁飘零,皆是天定。英莲命苦,本该被拐子辗转售卖,陷入泥沼,一生坎坷;甄士隐家破人亡,看透红尘,本该随僧道出家,彻悟归空。这一切,都是早已写好的宿命。
而我,不过是一介重活一世的凡人,凭着一丝不属于此世的记忆与执念,硬生生伸手扭转了两人的命轨。我救下英莲,将她护在身边;又借着她模糊的言语,引导父亲派人寻访,最终让甄士隐父女团圆。看似只是一段人间温情、一桩善举,可实际上,我早已踏出了凡俗的界限,触动了天道轮回,搅乱了仙家定下的命数。
我带着现代人的思维,带着上帝视角,看着这一个个注定悲苦的人,实在无法做到冷眼旁观、置身事外。可我偏偏力量微薄,能做的不过是学医习武,护得眼前片刻安稳。我学医,只能医人身躯,医不得天定命数;习武,也只能抵挡凡俗纷争,对抗不了仙家神通。纵然我再怎么勤学苦练,把身子练得再强健,把医术学得再精深,在仙家面前,依旧渺小如尘埃。我再强,也管不了仙家的事,更扭转不了既定的天道,万一真的出现了原著里的仙家,我又当如何是好?
这般念头在心中翻涌不息,待到午后再执剑习练时,往日纯熟的招式竟渐渐乱了。剑势飘忽,起落无章,越舞越是心绪不宁,到后来简直章法大乱,只觉胸中憋闷,手足都有些滞涩。
“哐当”一声,木剑重重一顿,我收势而立,额上已渗出汗珠。
也就在这一瞬,心中骤然清明,随即被一股悔意攥紧。
是我错了。
我不该凭着一时心软,擅自改动甄士隐的命格,更不该插手这天道定好的因果。
正自怔忡,身后传来轻缓步履之声。
回头时,只见父亲林如海已立在廊下,显然是看了许久。
“今日练剑,怎的如此浮躁?”
他语气平和,只当是寻常女儿家心绪不宁,并未多想。
我慌忙收了剑,垂首敛衽,强作镇定:“许是近日闷得久了,有些心浮气躁,让父亲见笑了。”
林如海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我微乱的发丝与泛红的面颊上,只当是少年心性,偶有烦忧,温声道:“课业习武,皆需张弛有度,不必太过苛责自己。若心中不畅,便歇一歇,不必勉强。”
他并未追问缘由,只以寻常父爱宽慰几句,便转身离去,留我一人在院中。
我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心中稍稍一松,却依旧沉甸甸的。
我越想,心中越是后怕。我自己逆天改命倒也罢了,横竖我本就是一缕异世魂魄,早已不在原本的定数之中。可我如今连累的,不只是我一人。若是那僧道二人察觉命数异动,顺着因果追查下来,找到了我这变数根源,他们会如何处置?会不会迁怒于林府?会不会让我的父亲、母亲、弟弟,因我的擅自妄为而遭遇无妄之灾?我本是想护着身边之人安稳一生,可若是因为我强行改动天命,反倒给家人带来祸患,那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我望着庭院中轻轻晃动的竹影,长长叹了一口气。原以为只是动了一人一命,如今才惊觉,我搅动的竟是一整张无边无际的命运大网。这般牵扯之广,实在远超我当初所想。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有不安,有惶恐,亦有一丝悔不当初。可事已至此,英莲已然得救,甄士隐已然团圆,再回头,已是不能。仙家之事,非我所能抗衡,我又拿什么来应付将来的风波?唯有守着眼前这片刻安稳,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入夜之后,满心烦忧压在心头,辗转良久,才终于昏昏沉沉睡去。
许是日间思虑过甚,又或是因果牵动,这一夜,我竟真的入梦仙境。
梦中云雾浩渺,仙气氤氲,脚下是流云轻烟,抬眼便是琼楼玉宇,耳畔隐约有仙乐泠泠,全然不是人间林府的景致。我茫然立在原地,只觉此地既陌生又熟悉,仿佛魂魄深处,早已在此处栖息过千生万劫。
正恍惚间,远处数位仙子衣袂翩跹而来,为首一人风姿绝世,眉目间带着洞悉尘缘的淡淡悲悯,正是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子。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轻轻一礼,口中唤出的名号,如惊雷般在我脑中炸开:
“绛珠妹子,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