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罢,圣上于御书房单独召见北静王水溶、嘉则县主林黛玉、令仪县主薛宝钗、王熙凤四人。
内侍引着一行人入内,四人依礼参拜,圣上温言赐座,面色欣然:“近来民间百业兴旺,国库日渐充盈,皆是你们几人筹谋之功。今日不必拘礼,细细与朕道来。”
水溶先躬身启奏:“启禀陛下,京郊各厂自投产以来,产销两旺,账目明晰,盈利已远超旧例盐课。扩产、工匠薪俸、物料开销之外,所余皆充公库,分毫不敢擅用。”
圣上颔首,目光落向王熙凤。
王熙凤即刻起身,口齿爽利,一一奏报:
“回陛下,臣妇幸不辱命。如今扶桑、百济、琉球、南洋、天竺等处商路皆已打通,精制白糖、上等宣纸、改良农具、精盐铁器,皆是番邦抢手之物。
商船往返不绝,不仅换回大量香料、珠宝、药材、良马,更谈下多处矿砂专供,还与数国定下长久通商盟约。如今我大启国货已遍布近海诸邦,商路越拓越远,海外商贸版图日渐广阔,每月回流白银数以百万计,国库与民力皆受其益。”
圣上听得龙颜大悦:“好!你有这般才干,实属难得!”
随即又看向薛宝钗,宝钗从容起身:“回陛下,臣女与程家协同打理皇商事务,如今各厂产销、漕运调度、仓储周转,皆已规制井然。对内保障工坊物料充足,对外配合凤姐姐疏通商路,不敢有半分懈怠。”
圣上连连称善。
黛玉见时机正好,亦缓缓起身,声音清和沉稳:
“陛下,如今百业渐兴,国库充盈,臣女尚有一策,愿为长治久安计——
一是兴办公办学校,不分贫富、不分贵贱,广收子弟,教授读书识字、算学农艺、工坊技艺,让天下有才之人皆有出路;
二是建立公办医馆,广纳良医,采办药材,为百姓平价诊治、防疫抗病,使老弱无看病之难,民间少疫病之忧。”
圣上闻言一怔,随即沉吟良久,抬眸看向众人:
“办学、兴医……此乃千古未有之善政,事关国本。”
御书房内一时静了下来,圣上手扶御案,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神色渐渐郑重。
“公办学校、公办医馆……”他轻声重复一遍,抬眼看向黛玉,“林县主,你既敢提出,想必心中已有成算。这等大事,花费定然不小,人手、场地、规制,又当如何安置?”
黛玉从容上前一步,声音清亮而稳:
“回陛下,如今工坊与海外商贸盈利丰厚,可从中划出三成专项银两,专供办学、行医之用,无需额外加重国库负担。
学校不必追求奢华,先从京城试点,再推行至各州各县。凡六岁以上孩童,不论士农工商、贫富贵贱,皆可入学,教以识字、算术、礼法、农艺、算学,将来有才者可应科举,有技者可入工坊,有能者可理商事,不使一人埋没。”
圣上微微点头,又看向医馆一事。
黛玉继续道:
“公办医馆亦由朝廷统筹,广招天下良医,按品设俸,药材由薛家统一采买,压低市价,对百姓少收或不收诊费。再从各地选拔聪慧子弟学医,由名医传授,既解百姓看病之苦,又能多培养良医,防时疫、保民生。”
王熙凤见状也上前补奏:
“陛下,臣妇意从海外商利中再多加一成,专供医馆药材与学校笔墨纸张。商路越广,钱财越足,绝无短缺之理。”
薛宝钗亦随之起身,仪态端庄,言辞稳妥:
“臣女与程日兴愿全力经办此事。药材采买、校舍修缮、物资调度,薛家熟门熟路,可代为统筹,账目一律公开,层层核查,不贪一文、不耗一粒,确保用在实处。”
北静王水溶亦上前躬身:
“陛下,林县主此策,上安社稷,下抚万民。臣愿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协调各部,督办此事,谁敢阻挠、贪墨,臣定一力查究。”
圣上听罢,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龙颜大悦,连连点头:
“好!好!好!
昔日只知林县主有奇技,不料竟有如此治国胸襟!你们四人,一谋远略、一通四海、一善统筹、一镇朝堂,竟都是国之栋梁!只是,此事不易成,阻力颇大,怕会动及根本”
黛玉字字沉实:“陛下,百姓,才是国家强大的根本。”
御书房内一时静极。
圣上望着她,神色先是动容,随即慢慢沉了下来,指尖轻轻按着御案,长长一叹,语气里多了几分身为帝王的沉重:
“你说得……句句都是至理。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朕何尝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似望向整个天下,缓缓道出心中忧虑:
“可朕忧虑的也正在此处。
第一,旧俗难改,世家阻挠。办学兴医,动的是豪门勋贵的根基。历来读书、行医、药材、田产,皆在他们手中把持,一旦广开义学、普设医馆,寒门子弟有了出路,他们的权势便会被削弱,必然群起反对,暗中作梗,甚至造谣生事,搅动朝野。”
“第二,耗费巨大,日久难继。眼下工坊、商路确实获利丰厚,可办学要建校舍、聘先生、供笔墨;医馆要寻良医、采药材、备汤药,全是长年累月的开销。一朝容易,一世艰难。若将来商事稍缓,国库收紧,这等善政,反倒会成拖累,半途而废,更让百姓失望。”
“第三,人心难齐,执行易歪。法令一出,下面官吏未必真心办事。有人会敷衍了事,有人会趁机渔利,校舍建得潦草,药材以次充好,先生滥竽充数,到最后,惠民之政,反成扰民之举,名声尽毁,民心更伤。”
说到此处,圣上回头看向黛玉,眼神深沉:
“林卿,你有治世之才,有安民之心,可这天下之事,从来不是一句‘为了百姓’便能一帆风顺。
朕不是不赞同,是怕好事办砸,更怕辜负百姓。”
黛玉闻言,神色沉静,上前一步,语气稳而有力,从容回奏:
“陛下所虑,臣女皆明白。
世家阻挠、耗费长久、执行走样,这三桩,确实是新政最大的难关,却并非不可破。”
她微微一顿,条理清晰地说道:
“世家阻挠不足惧。义学、医馆惠及万千百姓,民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陛下圣明在上,王爷坐镇朝堂,凤姐姐与宝姐姐掌着商事财权,我们有实绩、有财源、有民心,世家纵有不满,也不敢公然违逆天下人心。真有人敢暗中作梗,便拿工坊账目、海外商税、惠民实绩一一摆在明面上,让天下人评说,谁还能颠倒是非?”
“耗费日久亦能解。工坊与海外商路只会越拓越宽,利钱只会越积越厚。我们不必一蹴而就,可先从京城试点,再慢慢推及各州府。一边办学医,一边扩产业,以商养学、以工养医,自成循环,无须一味仰仗国库。只要规制立得稳、账目管得严,便能长久维系。”
“至于执行走样,更有章法可防。
义学、医馆一律公开账目、定期核查,由薛家与程家专管物资,凤姐姐监管银钱,臣女与王爷定时巡查,再选些正直学子、乡老共同监督,层层约束,权责分明。谁敢贪墨克扣、敷衍了事,一经发现,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制度立得住,人心自然正。”
最后,黛玉抬眸望向圣上,声音沉稳而恳切:
“陛下,难,不等于不该做。
正因为难,才更要做。
百姓安稳,国本才固;百姓有盼头,国家才有奔头。
只要陛下一心为民,臣等愿全力以赴,纵有千难万险,也必把
这惠民之事,做实、做稳、做长久。”
黛玉神色一正,语气坚定而温和,缓缓回道:
“陛下圣明。
如今国库充盈,百业兴旺,正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大好时机。
咱们挣下的这份家业,不是为了囤积府库、虚耀富强,而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百姓吃得饱、穿得暖、有书读、有病医,民心安定,四方归顺,这才是真正的国泰民安。
百姓安乐,才是我们大启国,最稳固、最强大、最长久的江山。”
黛玉见圣上神色愈见郑重,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细细陈说:
“陛下,办学行医,看似细碎,实则关乎国本。
其一,公办义学可开民智。如今唯有世家子弟能读书,寒门子弟自幼便只能务农做工,纵有天赋也无处施展。若广设义学,不分门第、不分贫富,凡孩童皆可入学,教以识字、算术、礼法、农艺、算学,甚至工坊技艺、商事常识,一则百姓知书达理,则民风自淳、讼事自少;二则天下人才皆能被朝廷所用,不再局限于世家勋贵,朝堂根基方能稳固;三则懂技艺者多,则百业更兴,百姓能凭本事谋生,不至于流离失所。”
圣上微微颔首,指尖轻叩御案,神色已动。
黛玉继续说道:
“其二,公办医馆可保民生。寻常百姓家中,一人患病便可能倾家荡产,更有疫病流行之时,贫者无钱求医,只能坐以待毙,动辄伤及无数性命。若设公办医馆,由朝廷统一聘医、统一供药,诊费低廉,甚至对极贫者免费,百姓有病可医、有药可用,一则人口繁衍、国力渐盛;二则时疫易防,不致蔓延成灾;三则民心安定,人人感念朝廷恩德,江山自然稳固。”
“其三,医校并行,可长久自治。义学可选聪慧子弟学医习技,医馆又能为学子提供实践之地,数年之后,良医、良匠、良才层出不穷,无需依赖外人,百姓自养、自教、自治,朝廷只需总揽大局,便可坐享太平盛世。”
一席话毕,御书房内一片静谧。
圣上端坐龙椅之上,凝视黛玉许久,眼中从沉吟,转为惊异,再化为深深赞叹,最后竟忍不住站起身来,朗声叹道:
“朕坐拥天下,满朝文武论及治国,多言赋税、兵甲、法度,却从未有人如林县主这般,直指民心根本、民生要害!
兴学则民智开,民智开则人才盛;兴医则民生安,民生安则天下定。
此二策,利在当代,功在千秋,远胜攻城略地、聚敛财货!
此事朕准了,即刻下旨,由你总领谋划,北静王、薛宝钗协同办理,人员调配由你定夺,不拘旧制、不计耗费,只要利于百姓,朕一概支持!”
圣上端坐龙椅之上,凝视黛玉许久,眼中从沉吟,转为惊异,再化为深深赞叹,最后竟忍不住站起身来,朗声叹道:
“朕得卿,实乃国之大幸!”
四人齐齐躬身叩首,齐声恭谨道:
“我大启有陛下这样的圣君,方是万民之幸、江山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