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闹事的地痞一伙刚被护卫拦在门外,百姓议论未歇,街角忽然又掀起一阵震天动地的哭喊。
只见一群布衣百姓披麻戴孝,哭嚎着簇拥而来,最前头,正是方才在学堂门口撒泼打滚、谎称儿子腹痛的那个黄瘦汉子。此刻他一身粗布孝衣,双目赤红,披头散发,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哭丧棒,身后几个亲邻抬着一具小小的薄板棺材,棺材窄小,一看便知里面躺着的,是个年纪极幼的孩子。
他婆娘更是披头散发,衣襟散乱,一路走一路磕头,额头早已磕得血肉模糊,怀里紧紧抱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孩童小布衫,凄厉的哭声撕心裂肺,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儿啊——你死得冤啊!早上还活蹦乱跳去学堂读书,在学堂交钱吃了午饭,回家不过半个时辰就上吐下泻,没挨一个时辰就没了!是这黑心学堂的饭食有毒,活活毒死了你啊——!”
这话一落,围观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是方才闹事那户人家!”
“原来不是装的,是真死了孩子!”
“怪不得一早便来闹,原是孩子已经出事了!”
先前还觉得是有人故意滋事的百姓,此刻眼见尸身在前、哭声凄惨,顿时群情激愤,先前对学堂的感激、信任,瞬间被恐惧与怒火冲得烟消云散。
那汉子冲到学堂门前,一把推开阻拦的护卫,疯了一般用哭丧棒砸着门框,指着黛玉与探春,声嘶力竭地嘶吼:
“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儿才七岁啊!就想认几个字,你们在饭菜里下毒,害死我儿!今日你们不赔我孩儿性命,不拆了这索命学堂,我便撞死在这门前!”
妇人更是直接扑到棺材上,拍着棺木哭得晕厥过去,醒过来又指着学堂哭喊,引得周遭百姓纷纷红了眼眶,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黛玉站在廊下,看着那具小小的棺木,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心头猛地一揪,一股刺骨的寒意与酸楚,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戒备与判断。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浮起一层淡淡的湿意。
她不在乎对方是不是一早布下的圈套,不计较这是不是对手用来栽赃她的毒计,只一想到那孩子清晨还背着小布包,睁着好奇的眼睛想要读书识字,不过半日,便成了棺中冰冷的一具小小尸身,心口便阵阵发紧。
那是一条才刚绽开的小性命,还没来得及认全一个字,还没来得及学完一套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世间,便这般骤然凋零。
无论这一切背后藏着何等阴谋诡计,逝去的终究是一条无辜的小性命。
她轻声一叹,声音轻得几乎被喧闹淹没,却带着难掩的惋惜与恻隐:
“才七岁……这般年幼的性命,就这么没了,实在令人痛心。”
探春在一旁急得眼眶发红,拉着她的衣袖低声道:“姐姐,这分明是他们故意设局,膳食我们都查过,绝无可能有毒!”
黛玉微微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那棺木上,语气沉凉:
“是不是局,是不是毒,此刻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孩子没了。这般年纪,正是该在学堂里读书嬉闹、无忧无虑的时候,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实在可叹,可怜。”
她这一生,见惯了薄命与夭折,最见不得的便是这般年幼的生命无端逝去。哪怕对方是泼皮无赖之子,哪怕这条性命成了刺向她的利刃,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更做不到只想着自证清白,而无视一条人命的陨落。
苏太医此时匆匆赶来,不顾哭闹的家属阻拦,上前掀开一角白布查看。片刻后,他眉头紧拧,沉声道:“面色青紫,指甲发黑,症状确有中毒之象。”
这句话,成了压垮人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百姓彻底暴怒,石块、烂菜叶纷纷砸入学堂,护卫们拼命阻拦,场面彻底失控。守旧官员在一旁厉声斥责,顺天府尹下令查封学堂、捉拿厨娘管事。
而黛玉站在一片狼藉与喧嚣之中,望着那具小小的棺木,满心只剩对一条年幼生命逝去的惋惜,与对这场用性命做局的阴谋,彻骨的寒意。
顺天府尹带着衙役气势汹汹赶到,刚落轿便先与一旁守旧官员交换了眼色,摆明了要借题发挥。
黛玉看得分明,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沉静。
这学堂本是奉旨兴办、圣上亲许的公立新式学堂,并非她私设,便是官府也不能轻易动。
果然,府尹开口便颠倒黑白:
“林县主,你私设学堂,蛊惑百姓,如今膳食有毒,害死稚童,铁证如山,还不认罪!”
黛玉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声音清亮:
“大人慎言。此乃公立学堂,奉旨兴办,圣上亲口嘉许,何来‘私设’二字?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连圣旨都不顾了吗?”
府尹一噎,随即强作厉色:“奉旨办学,便能毒害孩童?死者父母当堂哭告,仵作已验明中毒,不是你学堂是谁!”
“中毒不假,可毒从何来?”黛玉目光凛然,
“今日在学堂付费吃饭的学子与先生共四十余人,人人安然无恙,唯独这孩子出事,时间又恰好紧接在其父闹事之后,天下哪有这般巧事?”
她顿了顿,望着府尹,字字有力:
“大人既掌刑名,便该查饭菜、查毒物、查同食之人,以证真伪。如今不查证据、不问情理,只听一面之词,便要给奉旨兴办的学堂安上毒杀稚童的罪名——大人,你是在审我,还是在公然违逆圣意,践踏新政?”
这话一出,府尹脸色骤变。
周围百姓也纷纷醒悟,低声议论:
“对啊,这是皇上同意的学堂……”
“官府这么急着定罪,莫不是真有问题?”
府尹恼羞成怒,厉喝:“大胆刁民,竟敢强词夺理!”
黛玉微微抬眸,语气沉静却带着世家千金的底气:
“民女不敢。只是此学堂乃奉旨而建,大人若执意枉法断案,强加之罪,民女虽微,林家亦必上奏御前,请陛下圣裁。”
她侧眸看了一眼那小小的棺木,声音微沉,带着一丝难掩的惋惜:
“何况,一条七岁性命无辜枉死,大人不去追查真凶,反倒急着构陷行善之人,这般断案,对得起身上官服,对得起这死去的孩子吗?”
府尹一心要把案子坐实,当堂喝道:
“来人,将学堂厨夫、采买一并拿下,查封学堂,听候发落!”
衙役一拥而上,探春急得脸色发白。
黛玉上前一步,拦住差役,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
“大人且慢。
此乃奉旨兴办的公立学堂,圣上亲许新政,大人说封便封,是要抗旨吗?”
府尹一滞,随即蛮横喝道:“一派胡言!奉旨办学,便能毒杀孩童?人命关天,本官依律办案!”
“律?大人讲律,那正好。”
黛玉从容看向堂上,语气清晰,句句在理:
“断命案,必查三样:毒物、食源、同餐之人。
今日学堂开饭,付费就餐者共四十一人,孩童三十七,先生四人,此刻全都安然无恙。
若饭菜有毒,为何只死他一个?”
百姓顿时骚动,都觉得有理。
府尹厉声道:“许是他体质孱弱,不耐不洁之物!”
“不洁之物,只会致病,不会速死。”
黛玉转向一旁仵作,目光锐利:
“敢问仵作,孩童是何毒症状?发作多久?”
仵作早被授意,硬着头皮道:“腹痛上吐,半个时辰毙命,乃食物中毒!”
“好。”黛玉立刻接话,
“此孩家在城外,离学堂三里路。
若饭后半个时辰即死,他如何撑过三里地,死在家中,而不是死在学堂、死在路上?
烈性毒发,腹痛如绞,七岁孩童,半步难行,这等常识,大人当真不知?”
满堂一静。
连百姓都听懂了:人根本不是在学堂毒发的。
那对夫妇脸色瞬间惨白。
府尹恼羞成怒:“强词夺理!来人,先将黛玉带回府衙审问!”
黛玉不退反进,淡淡道:
“大人要拿我,可以。
只是我乃圣上亲封嘉则县主,我父林如海,现任户部侍郎,兼管盐政,朝中耳目众多。
大人今日不经三司会审、不查毒物来源、不核同餐人证,便强行拿奉旨办学之人,消息一旦传入宫中,大人担待得起‘构陷新政、欺瞒君上’的罪名吗?”
这话戳中要害。
府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举在半空,竟不敢落下。
黛玉见状,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目光扫过那对夫妇:
“我并非要脱罪。这孩子才七岁,无辜送命,我亦十分惋惜痛心。
正因其死得冤,才更要查清楚,不能让他白死,更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她转向府尹,提出三条路,句句堵死对方耍诈空间:
“大人若真秉公办案,便依我三策:
一、当堂开验,将学堂剩余饭菜、汤水、米面,与孩童尸身毒物比对。若一致,我甘愿领罪;若不一致,便是栽赃。
二、传齐同餐四十人,当堂问诊,人人无恙,便是铁证。
三、搜查死者家中,看是否藏有毒草、药渣、外人馈赠之物,有无不明银两出入。”
她顿了顿,补上最狠一句:
“若大人执意不肯查,那天下人只会明白一件事——
是大人与幕后之人合谋,用一条孩童性命,来毁掉皇上支持的新政。”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守旧官员个个脸色大变。
府尹被逼到绝路,再不查,便坐实了对抗皇权、包庇真凶。
他只能硬着头皮下令:“查!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