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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师船队抵京那日，天色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旧布，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风从城门洞穿出来，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满城百姓挤在街道两侧，像看一场盛大又悲凉的戏。大家都在交头接耳，议论这位当年风光、如今却贬为庶人、竟敢勾结海寇作乱的废太子仁安——人人都想亲眼看看，这位败落的皇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囚车碾过湿冷的青石板，发出沉重的轱辘声。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像一把钝刀割着人心。
仁安一身破旧的粗布囚衣，头发凌乱如草，满脸尘灰，整个人缩在囚笼最深处，像一只垂死的困兽。百姓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骂声、唾骂声此起彼伏，有人抓起石子、土块，便要朝囚车砸去。
水溶一身银甲白马，骑在车侧，身姿挺拔如松。见状，他眉头微微一蹙，眼神沉了沉，低声吩咐左右：
“沿途严加护卫，不许一人投掷杂物。他虽已是庶人，终究是陛下的血脉。今日若让皇家颜面尽失，日后只会徒增笑柄。”
兵士们立刻上前隔开人群，长戈一横，喧闹声便压下了几分。
囚车内的仁安，听到这声吩咐，身体微微一震，猛地抬起头。他隔着晃动的铁栏，死死盯着水溶那个挺拔而冷肃的背影。喉间滚了又滚，想嘶吼出几句怨恨，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只是把头埋得更深，深到几乎要钻进泥土里。
一路入城，水溶没有按惯例游街示众，也没有施加任何羞辱性的刑罚，只按律法流程押送。他刻意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暗中保全了皇帝最后的尊严。
入宫前，他特意绕路去了一趟刑部，叮嘱官员：“此人罪证确凿，但系陛下血脉。天牢需单独看押，饮食与常人无异，不许加任何刑辱。”
刑部官员连连躬身，不敢有半分违抗。
金銮殿内，气氛凝重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老皇帝端坐在龙椅上，面色沉寒如古铁，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痛心。
水溶一身戎装，单膝跪地，呈上厚厚的一叠罪证。上面记载着仁安勾结海寇、截杀商船、意图作乱的桩桩件件，字字如铁，不容辩驳。
“陛下，仁安虽已被贬庶人，却仍不思悔改，暗通外敌，祸乱沿海百姓。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供词无差，请陛下圣裁。”
他措辞极有分寸，只论罪行，不揭旧耻。既守了国法，又顾全了君父颜面。
老皇帝看着案头的卷宗，指节死死攥紧了扶手，指腹泛出青白。他心里像被针扎着一样痛：朕贬你为庶人，留你一条性命，已是恩慈，你竟还要走到这一步，自毁前程……
龙颜震怒，百官皆伏地，大气不敢出。
仁安被两名兵士押上殿，衣衫不整，狼狈不堪。他犹自嘶吼挣扎，声音破得像破锣：“不是我！是水溶！是他构陷我！是他抢了我的储位！”
老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疲惫苍凉。他心里清楚，按律当斩，可那终究是自己唯一的亲儿。
殿内一片死寂，百官都在等那句决定生死的话。
水溶垂眸静立，神色平静，心中却早已了然。他上前一步，郑重跪地，沉声奏道：
“陛下，仁安罪大恶极，按律当诛。然念及父子天伦，儿臣恳请免其一死。可改判终身圈禁于皇陵，永不释放。如此，既正国法，不违众意，又全亲情，不使陛下落得绝情之名。天下人只会赞陛下仁厚，不谓朝廷纵容。”
这话，恰恰戳中了老皇帝的心坎。
既给了天下一个交代，又留了自己身为父亲的最后一道底线。
老皇帝长长一叹，声音沙哑沉重：“准奏。
仁安谋逆作乱，罪无可赦。免其死罪，圈禁皇陵，终身不赦。其党羽，一律严查严惩，以正朝纲！”
百官松了一口气，纷纷叩首：“陛下圣明！”
仁安瘫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面如死灰。死罪免了，可终身幽闭，永无出头之日，这比死更折磨人。他半生执念的储位、权力、荣光，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齑粉。
水溶叩首领旨，心中也落下一块大石。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条人命。而是朝局的安定、君父的安心、天下的安稳。
退朝后，御书房内。
皇帝看着水溶，语气疲惫：“此番平乱，你辛苦了。也亏得你顾全大局，进退有度，没有失了分寸。”
“这是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水溶躬身，连日奔波的倦意已然难掩，眼底却依旧清明坚定。
皇帝看着他，缓缓道出一句心事：“你与黛玉的婚事，朕记在心上。等她今年年满十六，朕便下旨，让你们完婚，你也好早日承袭大统，我已经老了，新朝需要你们年轻一代。”
水溶一怔，随即郑重跪地谢恩，心中百感交集。
退出御书房时，天色已晚，黄昏细雨丝丝落下，打湿了他的衣袍。宫墙深巷中，那一点属于自己的微光，仿佛就在不远的前方，等着他去点亮。
林府内，林黛玉早已坐立难安。
窗外雨打芭蕉，淅淅沥沥，声声都像敲在人心上。她斜倚在窗边，一身月白绫裙，裙摆铺在微凉的地板上。眉头紧蹙，眼底是化不开的焦灼与担忧。
手边一卷诗词翻到一半，始终没动；桌上的碧螺春早已凉透，指尖却一直悬在杯沿。她反复捻着手中绣着兰草的丝帕，一颗心早就飞越了宫墙，系在了那个奔波于朝堂的人身上。
紫鹃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轻声劝：“姑娘，都守了一整天了，滴水未进。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吧，别熬坏了自己。”
黛玉轻轻摇头，声音轻柔却发紧：“我怎么静得下心……今日他押解的是陛下亲儿，杀则伤父子情，不杀又难平众怒。他夹在国法、君父、天下之间，步步斟酌，处处谨慎。这般劳心耗神，他的身子怎么熬得住。”
她走到案前，坐下，铺好宣纸，研好墨。想写几句宽慰的话，可笔尖刚触纸，便因指尖微颤而晕开一大团墨迹。她无奈放下笔，看着那团墨痕，只觉得万千心绪堵在胸口，碍于身份礼数，她只能困在这潇湘馆的一方小院里，默默守望。
从黄昏等到夜色深沉，一盏盏宫灯被点亮，又一盏盏熄灭。她依旧倚窗而立，指尖冰凉，却不肯离去。
直到深夜，都督府的侍卫冒雨赶来，递上一张短短的素笺，低声汇报：“林姑娘，殿下平安归来，特意命小人送来一信，报个平安。”
黛玉指尖猛地一颤，急急接过那笺纸，指尖几乎是颤抖着展开。
笺上的字迹沉稳，却带着明显的匆忙潦草，只有寥寥一句：
“逆案已定，吾安，勿念。好生歇息。”
悬了整整一日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她紧紧将笺纸贴在胸口，仿佛那温热的墨迹能带来一丝安稳。眉头渐渐舒展，眼底泛起一层温柔的暖意，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淡的、只有自己才懂的笑意。
都督府书房，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
水溶卸下戎装，换上一身素色常袍，独自静坐。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支准备好的温润玉笛，笛身莹白，触手微凉。
他想起囚车里仁安的沉默与绝望，想起金銮殿上皇帝的痛心与疲惫，想起自己一路刻意维持的分寸与体面——不张扬，不杀伐，却处处周全。
国法要守，民心要安，君父的颜面更要护。
窗外，月光穿云破雾，终于洒下一片清辉，照亮了整座京城。
他望向林府的方向，轻声自语，语气温柔却笃定：
“让你担心了。再等等，等这朝局彻底安稳，我便风风光光地来接你。”
一场风波终了，一段情深渐浓。
朝堂定风波，深闺系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