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雷祖峰巅。
山风从万丈高空卷过,头顶的星空却低得像是伸手可触。
护宗大阵撑开一层淡紫色雷网,将漫天星光过滤了一遍。
落下来的光线清冷、澄澈,带着几分不属于凡世的寒意。
万劫雷山最深处,禁地万劫神殿。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青铜阵盘。
四周墙壁上,则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雷纹古字。
每一道笔画,都像有雷意藏在其中,沉寂了不知多少年。
雷霸天和大长老雷天行,早已等候多时。
除了他们,殿内还站着雷莽一人。
至于二长老雷烈那一脉,连靠近神殿千丈之内的资格都没有。
沉重的殿门缓缓推开。
东方胜身穿一袭青衫,衣角干净,不染尘埃,迈步走了进来。
胡仙儿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淡紫长裙,安静跟在他身后。
她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很快便收了回来,没有多问一句。
雷霸天一看到东方胜,铜铃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快步迎上前。
“东方小友,雷池泡得还舒坦不?”
他搓着满是厚茧的大手,语气热络得像是生怕招待不周。
“要是觉得不够,老子再让人往里头倒两缸天极雷髓!”
东方胜拱手道:
“多谢雷山主,已经足够了。体内暗伤,也尽数平复。”
“那就好,那就好!”
雷霸天嘴上应着,目光却已经飘到了中央阵盘上。
准确地说,是飘到了阵盘上方。
那里,正悬浮着一枚古朴玉简。
雷霸天搓手的动作更快了。
“小友,那真经……”
“雷山主不必着急。”
东方胜抬手一挥。
封存着《太古周天星纬真经》拓本的玉简,缓缓落向青铜阵盘。
嗡!
玉简触及阵盘的瞬间,青铜阵纹同时亮起。
下一刻,星光自玉简中冲出。
像是有一条天河被人从其中掀翻,刹那间铺满整座万劫神殿。
墙壁、地面和众人的身影,全被映成了一片冷色星海。
无数颗拳头大小的星辰虚影,在半空缓缓旋转。
三百六十五道星轨随之展开,彼此交错,勾勒出一张古老而庞大的星图。
星辰法则充斥大殿。
雷霸天的肉身已经接近真道巅峰,此刻却仍被那股星力激得汗毛倒竖。
“好东西……”
他仰头望着星海,喉结滚动了一下。
“真是无上至宝啊!”
雷天行更是双手发颤,手中的木杖轻轻点在地面上。
他神识一动,迫不及待地朝着那片星图探去。
雷莽也不甘落后,赶忙凑了上去。
然而只看了不到十息,他的脸色就变了。
“娘的,这画的都是些啥?”
雷莽捂着脑袋,整张脸皱成了一团,抓着头发道:
“一会儿左边拐三个弯,一会儿右边画个圈!”
“看得老子脑仁儿生疼,跟让几十只雷蜂轮番蛰了一样!”
雷霸天听得额头青筋一跳。
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雷莽被拍得一个趔趄,差点撞上青铜阵盘。
“没出息的玩意儿!”
雷霸天吹胡子瞪眼。
“这是太古星纬算术!以身合星,借周天星斗之力推演自身大道!”
“你个满脑子都是斧头的蠢货,能看出个屁来!”
雷莽揉着后脑勺,小声嘀咕:
“看不懂还不让人说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经书真厉害!”
雷霸天冷哼一声,这才重新抬起头。
可骂完儿子,他自己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万劫雷山主修体魄与神雷,讲究至刚至阳,一力破万法。
而《太古周天星纬真经》走的,却是天文推演、星轨运转和规则编织的路子。
万劫雷山习惯了抡锤子,偏偏这部星经要求人拿绣花针。
不是看不懂,是看得浑身不自在。
雷天行足足推演了半晌,才缓缓收回神识。
他的脸色已经白了几分。
“第一篇,周天定盘……”
雷天行握紧木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震动。
“其中牵扯三千六百种星轨变化。老朽只推演到三成,魂力便已经快要跟不上了。”
他望着头顶星图,苦笑道:
“星辰圣殿凭借此经称霸星海,确实有底气。”
东方胜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他的极道魂眼早已悄然开启。
金色瞳孔深处,那片看似杂乱无章的星海正在被一层层拆开。
三千六百种变化?
说到底,不过是力量的流向。
力量从哪里来,经过哪里,又从哪里回去。
就像一条大河分出无数支流,最后依旧要汇入大海。
“没那么复杂。”
东方胜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大殿内的几人同时一顿。
雷霸天、雷天行和雷莽齐齐转头。
东方胜走上前两步,抬起手指,对着半空中的星海点出三下。
唰!唰!唰!
三道极淡的金芒没入星图。
原本交错如乱麻的三百六十五道星轨,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拎住了线头。
所有支线同时一震。
紧接着,繁复的变化被一层层剥离、归类。
星海仍在运转,却不再混乱。
最终,只剩下九条最核心的主脉络,在大殿上方清晰游走。
雷莽张大了嘴。
刚才还让他头疼欲裂的星图,此刻竟然变得一目了然。
东方胜指着那九条主脉络,淡淡道:
“第一篇周天定盘,不是让你们把每颗星星怎么动都记下来。”
“那是最蠢的办法。”
“天上的星星亿亿万,你们算到死也算不完。”
雷莽连连点头。
“对对对!”
他一脸深有同感。
“东方兄弟说得太对了!刚才再看下去,老子都想抡斧头把这片星空给劈了!”
雷霸天瞪了他一眼。
“闭嘴,听东方小友说。”
东方胜没有理会雷莽,继续说道:
“星力是力,雷力也是力。”
“这九条线,就是星力进出经脉的通道。”
他抬手点向其中一条星轨。
“你们雷山的雷元走到膻中穴时,通常会强行爆发。力量够刚,但经脉也容易承受不住。”
指尖又落向另一条星轨。
“而星经走的是回旋。”
“你们不需要照搬星辰圣殿借星、借命的那一套,只需要把这九条星轨,当成泄力的河道。”
雷霸天和雷天行的神色逐渐认真起来。
东方胜的声音依旧平静,讲出来的东西却简单直接。
“当狂暴雷力在体内压制不住时,就让它顺着这九条星轨转一圈。”
“刚猛化柔,爆发化回旋。”
“如此一来,肉身能够承载的雷力,至少能翻一倍。”
话音落下。
雷霸天没有再问。
他直接盘膝坐下,引动体内雷元。
轰!
沉闷的雷鸣,从他胸腔深处传出。
狂暴雷力冲至膻中穴,本该如山洪决堤般爆发。
却在那九条星轨的牵引下,硬生生拐了个方向。
雷元沿着经脉回旋一周。
原本横冲直撞的力量,立刻多了一股柔韧之意。
雷霸天身体一震。
那些隐藏在经脉深处、因常年修炼雷法留下的刺痛感,竟被星意一点点抚平。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睛。
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
“这……这他娘的也行?!”
雷莽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爹,你刚才不是还说东方兄弟看不出个屁来吗?”
雷霸天脸色一僵,抬手就要再给他一巴掌。
雷莽连忙抱头躲开。
“我闭嘴!我这就闭嘴!”
雷天行却没有注意父子二人的动静。
他死死盯着半空中的九条主脉络,双手已经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化繁为简,直指本源……”
他望向东方胜,声音中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撼。
“道友对天地规则的理解,竟已到了这般返璞归真的境界?”
东方胜面色平静。
他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在极道魂眼里,星轨从来不是需要死记硬背的天书。
它们只是力量的去处、回路和出口。
只要看穿底层逻辑,再复杂的变化,也不过是把几根骨头拆开、重新排列。
可就在雷霸天和雷天行准备顺着九条主脉络继续往深处推演时,东方胜的双眸突然一凝。
金色瞳孔中,星海深处的变化尽数停滞。
九条主脉络被理顺之后,玉简最深处终于露出了一缕黑痕。
它不在任何一条星轨上,也不随星力运转。
那道黑痕细得几乎无法察觉,颜色却阴沉得刺眼。
像是原本藏在星光背后的东西,被东方胜硬生生剥了出来。
它静静伏在玉简深处。
仿佛已经在那里,等待了无数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