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魔锥的青铜锥尖,死死抵在漆黑骨钉上方。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交界处的池水被硬生生挤开。
方圆数丈内一片空白,连水流都无法靠近。
没有轰鸣。
只有一圈灰白色的波纹贴着池底横扫出去。
波纹经过的地方,岩层无声裂开,断面平整得像被刀锋切过。
那些碎裂的石块还没来得及坠落,就被两股法则碾成粉末。
东方胜的右臂绷成一条直线。
破魔锥传来的反震力一重接着一重,顺着手臂撞进肩骨。
掌心的皮肉早已磨开,血珠刚刚渗出,便被骨钉散出的死气封住,凝成一粒粒暗红色冰渣。
他五指没有松开。
极道魂眼缓慢转动。
就在青铜锥尖刺入骨钉半分的刹那,漆黑骨钉表面的天镜逆纹忽然动了。
那原本刻死在骨钉上的黑色纹路,像是从沉睡中醒来,沿着锥尖一点点攀爬。
一条。
两条。
转眼间,密密麻麻的纹路便爬上了破魔锥的锥身。
它们不像是在抵挡。
更像是在探路。
每穿过一道破甲神纹,黑纹的排列方式便会改变一次。
原本细长的纹路开始分叉,分叉之后又重新聚拢,像某种活物正在强行记住青铜长锥的结构。
破魔锥上的神纹发出低沉嗡鸣。
第一次,黑纹被震退。
第二次,它们顺着震荡的间隙重新钻了进去。
第三次,破甲神纹亮起的光芒已经弱了一截。
东方胜的视线停在那里。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魂眼捕捉到了黑纹内部不断变化的法则节点。
不是硬扛。
也不是吞噬那么简单。
它在解析破魔锥。
只要让黑纹穿过一道法则回路,它便会记住那道回路的运转方式。
再将其拆开,重组,最后变成骨钉自身的一部分。
“会学。”
这个念头在东方胜脑海中掠过。
下一刻,一股寒意顺着破魔锥的锥柄撞入掌心。
他的手背迅速泛起青黑,五根手指像是被无形的冰针从骨缝里扎过。
那股力量没有停留,沿着小臂经脉一路上冲,直奔神魂海中的契约回路。
沿途经过的每一处道力节点,都被它扫了一遍。
死之道力如何凝聚,如何流转,如何从气海进入经脉,又如何汇入破魔锥。
它全在看。
全在记。
寻常修士遇到这种情况,早就会调动全身灵力,先把侵入体内的异种力量逼出去。
东方胜没有这么做。
他的呼吸只停了一瞬。
右手五指随即向内一扣。
掌心中的死之道力收成一团,像一扇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直接封死手腕处的经脉。
那股黑色力量撞在闸门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进不去。
也退不出。
黑纹被卡在手腕下方,像一条被夹住脑袋的毒蛇,仍在不断扭动。
东方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青黑色已经蔓延到手背中央。
他抬眼,盯住近在咫尺的骨钉。
“想抄我的东西?”
声音不高,透过池底的死寂,反而显得格外清楚。
骨钉没有回应。
它只是继续加快解析。
东方胜的念头也在飞快转动。
这东西靠吞噬外来法则成长。
自己若是继续以死之道力和道陨强行轰击,它必然会顺着破魔锥的回路,把道陨的拆解法则一起记下。
一旦让它完成复制,破魔锥便会失去作用。
到那时,骨钉不但能够抵挡破魔锥,甚至有可能反过来拆解道陨。
雷皇洗髓池也会成为它的养料。
九脉雷力、池底地脉,还有上方压制深渊异变的法相,都会被这东西一点点同化。
硬顶,只有死路。
上方传来的震动越来越重。
池水被一股无形力量顶得不断翻涌,连池底的岩层都在往上拱。
雷霸天的怒吼穿过厚重水层,断断续续传来:
“东方胜!九脉雷力还在往上冲!池水又涨了三丈!老子的法相快压不住了!”
话音落下,池底又是一震。
雷天行的传音紧跟着传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喘息:
“地脉温度还在升!兑位、离位的雷元全部逆流!再拖十息,护山大阵的阵基就要裂了!”
东方胜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反而松开了一成力道。
青铜锥尖与骨钉之间的碰撞,立刻出现了一丝变化。
破魔锥的光芒弱了下去。
骨钉表面的逆纹捕捉到这点变化,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疯狂向前扑去。
东方胜没有阻止。
不仅如此,他还将灌入破魔锥的死之道力改变了方向。
原本九道法则回路同时运转,形成一个完整闭环。
每一圈都负责贯穿与撕裂,力量一旦启动,便会循环不息。
东方胜的极道魂眼穿过层层神纹,锁定了第七道与第八道回路的交接处。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错位。
小到连寻常炼器师都不会在意。
力量流入第八道回路时,会出现半息不到的淤堵。
若是在平时,这种问题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在眼下这种法则高速碰撞的情况下,它就是藏在回路深处的一根倒刺。
东方胜抬起心念。
轻轻拨动。
破魔锥的第七道回路,偏开了半分。
那点变化被九道闭环自身的运转掩盖,没有显露出半点异样。
嗡!
骨钉上的天镜逆纹没有察觉。
它只看见破魔锥的力量变弱了。
于是,所有黑纹同时加速。
它们沿着青铜锥身一路冲入破魔锥内部,贪婪地吞下每一道破甲神纹。
那些黑纹扭动着、重组着,甚至连破魔锥法则回路中的细微缺陷,也被它们一并拓印了进去。
东方胜的眼底没有波澜。
他只是看着。
看着骨钉把那道死结吞下。
看着它将破魔法则编入自身。
看着它以为自己抓住了猎物。
轰!
漆黑骨钉内部传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原本纯粹的幽黑表面,浮起一层青铜色的冷光。
死雷不再散乱,密集的雷丝沿着骨钉外层交错缠绕,片刻后,凝成一层薄薄的角质护甲。
青铜色护甲覆盖住骨钉。
破魔锥再刺进去时,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痕。
它成功了。
这根深渊锚点,已经把破魔法则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它不再惧怕破魔锥。
甚至正在适应破魔锥。
可东方胜握住锥柄的手,始终没有收回。
他的魂眼落在骨钉内部。
那道被吞进去的死结,已经开始运转。
第一次循环,淤堵扩大了一丝。
第二次循环,堵塞的位置出现了细微裂纹。
第三次循环,堆积在第七道回路末端的力量,开始向四周挤压。
不怕破魔锥?
那又如何。
只要法则还在运转,死结就会不断积累。
它吞下的力量越多,回路运行得越快,内部的压力便越大。
直到整个防御结构从里面撑开。
东方胜的嘴角没有动。
只是压在锥柄上的拇指,缓慢向下压了一寸。
“学得不错。”
他低声开口。
“可惜,学错了地方。”
下一刻。
咔嚓!
漆黑骨钉最外层的墨玉外壳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裂纹起初只有发丝粗细,转眼便爬满整层外壳。
青铜色护甲不断闪烁,内部法则疯狂冲撞,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拼命顶开牢笼。
咔嚓!咔嚓!
碎裂声接连响起。
墨玉外壳崩成无数黑色碎屑,落入虚无后便迅速消散。
然而,外壳之下并不是骨钉核心。
也没有东方胜预想中的空洞。
一层更加深沉的黑色骨纹,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那层骨纹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任何空隙。
每一道纹路之间,都刻着一张微小的人脸。
有的闭着眼。
有的嘴巴张开,像是在无声嘶吼。
还有一些脸孔歪斜扭曲,五官挤在一起,仿佛死前仍被钉在某种看不见的痛苦里。
东方胜的右手停了一下。
手腕下方,那些被封住的黑纹忽然开始收缩。
与此同时,虚空中已经淡薄的黑雾猛地回流。
四面八方的雾气被一股力量牵引,穿过破碎的墨玉外壳,全部涌向第二层骨纹。
池底的温度在这一刻降了下去。
东方胜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白雾刚离开唇边,便结成细小冰晶,掉落在脚下。
那一张张人脸,开始动了。
不是全部。
最中心的位置,一张只有巴掌大小的脸慢慢睁开眼睛。
它没有眼白。
两点血色从漆黑眼眶深处亮起,隔着破魔锥与东方胜对视。
上方的雷池突然失去了声音。
雷霸天的怒吼停了。
雷天行的传音也断在半截。
仿佛整个雷皇洗髓池,都在等着某个存在开口。
黑雾翻卷。
一道身披残破雷甲的身影,从骨钉后方一步踏出。
它的身躯依旧模糊,胸口甲片残缺不全,露出的部分像是被岁月啃噬过。
两团血色火焰在眼眶中跳动,比先前更加剧烈。
它抬起头。
无数细小人脸随之扭曲,仿佛同时露出了一个笑容。
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穿过池水,穿过东方胜的肉身,直接在他的识海中响起。
“无知蝼蚁。”
四个字落下。
东方胜神魂海中的契约回路轻轻震动。
那声音竟然想顺着契约,直接烙进他的神魂。
东方胜眉心微沉。
他没有后退,只是封住手腕经脉的死之道力再次收紧。
黑纹在皮肤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青黑色随之停在了小臂中段。
识海中的契约回路,也被一层死寂气息覆盖。
雷影看着这一幕,眼中的血焰轻轻晃动。
“你以为……”
它的声音拖得很长。
破碎的墨玉外壳后方,一道又一道黑色纹路缓慢亮起。
远处的池底,传来第一声回应。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层深处敲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个方向也传来声音。
咚。
第三个方向。
咚。
池水随之起伏。
雷皇洗髓池的九处地脉,竟然同时出现了震动。
那震动并不剧烈,却像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黑暗中逐一苏醒。
雷影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三万年里……”
它抬起手,指向东方胜身后的虚空。
“被深渊钉穿的,就只有眼前这一根钉子么?”
话音落下。
极道魂眼之中,原本空无一物的池底深处,忽然浮现出九道模糊的黑影。
每一道黑影,都连接着一条断裂的地脉。
而在那些黑影尽头,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三万年的岁月,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