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祖大殿里很安静。
殿中没有外人,只有雷霸天、雷天行、雷莽,以及东方胜和胡仙儿。
桌上摆着几盘烤得焦黄的凶兽肉,还有几大坛万劫烈神酿。
淘淘蹲在东方胜脚边,两只爪子抱着一整条烤羊腿,啃得骨头咔咔作响,嘴边油光发亮。
听到东方胜问出“怎么成道”四个字,大殿里的气氛顿时停了一下。
雷霸天端着酒碗,半天没有放下。
他看了看东方胜,又看向旁边的雷天行,最后苦笑一声,将碗里的烈酒一口灌了下去。
“东方小友,你问的,可是天下修士最想知道的问题。”
雷霸天放下粗瓷大碗,抹了把胡子上的酒珠。
“老夫困在伪道级巅峰,已经整整四千年。寿元快耗尽了,却连真道境的门槛究竟在哪儿,都还没摸清。”
雷莽抓起一块凶兽肉,塞进嘴里,含糊道:
“东方兄弟,俺爹要是真知道怎么跨过去,早就去把星辰圣殿的大门拆了,哪还能天天留在山里冲俺发火?”
雷霸天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小子,吃你的肉,少说两句能死吗?”
雷莽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啃肉。
雷天行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山主说得没错。当今洪荒,伪道境修士虽然不多,却也不算少。”
“各大顶尖势力、古老道统之中,或多或少都藏着几个伪道级老怪物。”
“可包括老夫和山主在内,我们走的,全是歧路。”
东方胜坐直身子:“愿闻其详。”
雷天行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条路,吞噬世界本源。”
“将一个已经诞生灵智、孕育生灵的下界小世界彻底炼化,借一界之力,在体内强行凝聚道印。”
“这条路最快,战力提升也最高。许多寿元将尽的半步道级,都会选择它。”
雷天行停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
“可一旦世界毁灭,里面的生灵尽数消亡,因果便会反噬自身。轻则道基受损,重则与那一界一同寂灭。”
“而且从炼化世界的那一刻起,修士便等于把自己炼成了一具活棺材,终生再无寸进。”
东方胜点了点头。
这条路,胡月瑶在青丘时就已经告诉过他。
从一开始,他便没有考虑过。
雷天行收起一根手指。
“第二条路,借道。”
“继承前人留下的现成道果,或者接受宗门老祖坐化前封存在道器中的法则本源。”
“比如星辰圣殿的星寂,还有那星戮。他们体内的道,看似强横,实则都不是自己的东西。”
“力量越强,受到原主人框架的限制就越深。法则如何运转,神通如何变化,甚至道印的薄弱之处,都可能留着原主人的痕迹。”
说到这里,雷天行抬眼看向东方胜。
“一旦遇到懂得拆解法则的高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殿内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东方胜揉了揉眉心:“就像我那次?”
“不错。”
雷天行点头。
“只要找准节点,轻轻一拨,借来的力量便会反噬自身。到时候,死得比谁都快。”
雷莽忍不住嘀咕道:“这不就是穿着别人的衣服打架,结果衣服上还缝了个自爆机关吗?”
雷霸天瞪了他一眼。
雷莽立刻闭嘴。
东方胜却没有理会两人的插科打诨,只盯着雷天行:“那真正的第三条路呢?”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雷莽都没有继续吃肉。
雷霸天拿起酒坛,给东方胜重新倒了一碗。
酒液落入碗中,声音清脆。
“自创规则,超脱天道。”
“八个字,说起来轻巧。可古往今来,真正做到的人,又有几个?”
雷霸天抬起手,指了指大殿上方。
“天地未变之前,洪荒尚有古法流传。太古神魔生而执掌大道,许多强者一出生,便站在了我们苦苦追寻的终点。”
“可无尽岁月前那场天地大劫之后,天道残缺,诸天秩序崩乱。”
“如今的修士,想凭空创造出一条不属于天地现有体系的完整规则……”
他看着东方胜,吐出最后几个字。
“无异于凡人单手撑天。”
殿顶的雷纹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回应着这句话。
“没有参考,没有前路,更没有人告诉你哪一步是对的。所有东西,都得自己摸索。”
雷霸天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只要体内的规则出现一丝错漏,便会与外界天地法则发生冲突。”
“轻则走火入魔,道基崩毁。”
“重则引来天地诛灭,连灰都剩不下。”
胡仙儿放下手中的玉杯,声音依旧温柔,却没有半点轻松之意。
“青丘古籍中曾有记载,自创秩序,最难的便是立序与定则。”
“所谓立序,便是在体内构建出一个能够独立运转、自我循环的规则雏形。”
“但雏形终究只是雏形。想让它真正成为自己的道,还必须经受天地法则的检验,能够在洪荒大世界中稳定运行。”
“这一步,便是定则。”
东方胜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祖道碑前凝练出的淡金序痕,在掌心一闪而过。
雷皇洗髓池中,那些太古雷髓曾经反复冲刷他的肉身和道基,将体内的规则架构一点点稳固下来。
那其实就是立序。
他的体内,已经形成了一套能够自洽运转的微型生死循环。
不借世界本源,也不依赖他人道果。
但是,这套规则还没有真正定下来。
它只能在自己方圆数丈之内发挥作用,或者借助特定阵法节点维持运转。
一旦面对大范围的天地之威,或者碰上更高层次的真道强者,这套还很稚嫩的秩序便会受到冲击。
不是不能用。
而是还不够稳。
像一盏刚点燃的灯,能照亮脚下,却经不起真正的风暴。
东方胜缓缓握紧手掌。
他缺的不是力量。
是养料。
更多的大道残痕,更多不同规则之间的碰撞,以及足够多的参照,去补全那套生死规则中尚未成形的部分。
“难道洪荒大世界中,就没有留下古人成道经验的地方?”
东方胜抬头问道。
雷霸天苦笑:“当然有。”
“各大势力的禁地深处,比如大荒神庭的祖道碑,各大古老神山的造化池,都留着先贤悟道时的痕迹。”
“可那些东西,全被各大宗门护得比命根子还紧。外人别说参悟,靠近一步都难。”
雷莽忽然抹了把嘴,大声道:
“爹,你忘啦?咱们万劫雷山的藏经阁底下,不也压着几本太古时候传下来的残卷吗?”
“那里面好像就提过成道的事。”
雷天行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还真敢什么都往外说。”
“那些只是太古神话残本,内容残缺不全,记载的东西也大多捕风捉影,连真假都辨不清。你拿它当道法修炼,嫌命长不成?”
雷莽捂着脑袋,小声道:“俺这不是看东方兄弟问得认真嘛……”
东方胜却没有在意两人的争执。
他的目光落在雷天行身上。
“大长老,左右也是闲着,那些古籍残卷,可否借我一观?”
雷天行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东方胜听过之后,会暂时打消自创规则的念头。
没想到,这人不但没有退,反而直接盯上了万劫雷山的太古残卷。
沉默片刻,雷天行点了点头。
“这倒无妨。”
“那些残卷算不上宗门核心秘传,只是年代太过久远,里面的文字已经磨损了大半。小友若是感兴趣,老夫这就去取来。”
说完,雷天行放下酒碗,起身朝大殿后方的藏经重地走去。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殿门后,雷霸天便看向东方胜。
“小友,不是老夫打击你。”
“你如今的战力,在半步道级中已经称得上神话。”
“只要在外界行走,哪怕遇到寻常伪道境,打不过,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何必非要把自己逼上那条九死一生的绝路?”
东方胜端起酒碗。
烈酒映着殿顶雷光,晃出一片冷色。
他的神色很平静,眼底却没有半点动摇。
“山主,如果我不走这条路……”
东方胜抬手,指了指脚下还在啃羊腿的淘淘。
淘淘动作一顿,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随后又低头继续啃。
东方胜的目光从它身上移开,又扫过旁边安静趴着的几头灵兽。
“等逆镜司真正找上门的时候,我拿什么护住身边的人?”
殿中无人接话。
东方胜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靠借来的道,救不了它们的命。”
话音落下,他将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酒碗重重落在桌面上。
“这条路再难……”
东方胜抬起头,声音干脆利落。
“我也得砸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