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血过多,加上剧烈缠斗耗尽了所有力气,张海侠的意识早已模糊涣散,看到视野里出现一小片朱红色裙角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这抹红明艳得足以驱散眼前所有的黑暗与血腥。
让他明知是幻觉依旧不愿意醒来。
很快他的鲜血就沾染了她的裙裾,开出惨烈又妖冶的花。
他的手颤了颤,被腐烂污浊的气息污染的肺腔和喉咙总算得到了拯救,那些充斥在大脑中扭曲阴暗的负面情绪也逐渐变得平稳下来。
他吃力地抬起头,而许昭愿全然不在意他满身血污、狼狈脏乱,明艳热烈的朱红长裙垂落在肮脏破败的地板上,如同在泥泞血污之中骤然绽放的一朵荼靡繁花。
审视的目光落在张海侠身上,看着他身上数道被杀手刺伤的伤口,眼神淡漠无波,没有半分波澜。
依照这个伤势,要是放任不管,很快他就要失血过多了。
许昭愿却依旧没有帮忙的意思,只是伸出了手。
许昭愿的眼神静得像是深陷寒潭,浸透了千年之久的黑曜石。
指尖温度有点低,蹭过潮湿柔软皮肤时带来一点微弱的凉意,毫不在意自己在伤口上戳弄的动作会不会带来二次伤害。
很快她的指尖就被他血液的热度感染,变得温热。
此时站在光与暗交界处的她就像一尊高高在上却没有温度的神像。
冷白的灯光洒落进狭小的船厢,阴影切过许昭愿的眉眼,将她半张脸隐在黑暗里,淡然开口。
“我只是一会儿没看住你,你把自己弄得也太狼狈了吧。”
张海侠的耳膜嗡嗡作响,耳边充斥着细碎的耳鸣,外界的所有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几乎听不真切。
没有人天生不惧死亡,没有人甘愿潦草落幕。
张海侠在双腿瘫痪的时候也有过轻生的念头。
是张海楼的愧疚致歉、无微不至的贴身照顾,硬生生将他从自我放弃的边缘拉了回来。他舍不得丢下满心愧疚的弟弟,舍不得就此潦草离去。
而许昭愿的出现,更是一点点拉着他走出阴郁泥沼。
虽然她嘴毒心狠,经常贬损冷遇他。
可他的确在她尖锐的话语中一点点拾起了心气,有了勇气学会在满目疮痍的人生里,勉强找寻一丝细碎的甜。
他无数次偷偷期许未来,想要好好活下去,查清南部档案馆的真相,找到失散的师父,往后和张海楼、和许昭愿一起生活下去。
只是命运对他实在太差了。
连他这点愿望也不愿意给他。
他甚至有想过。
是不是自己前半生太过顺遂肆意,所以老天爷才刻意刁难,要他在最肆意的时候骤然陨落。
他知道登上南安号后处境会变得很危险。
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面对死亡。
他真的好想活下去。
在看到许昭愿的时候,张海侠的眸中在那一瞬间有了些许光亮,但很快就像是把火焰燃烧殆尽的木柴,只剩下灰烬。
他已经和许昭愿达成了交易,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而现在邪神庇佑的人是海楼,不是他。
眼前这抹让他心安的红色身影,大抵只是自己濒死之际,意识涣散催生的虚妄幻觉。
至于再次向邪神祈祷。
他没想过。
他还有什么呢?
是残破的身躯,还是那点微薄的情谊。
养母张海琪总是说张海侠是档案馆里最乖巧听话让人省心的孩子。
张海侠一直以来也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他是被捡回来的孤儿,养母子女众多,精力有限,无暇面面俱到照顾每一个孩子。
或许是无根无依的出身,或许是深知得来的温暖来之不易,他从小就格外懂事克制,不敢惹人麻烦、争宠撒娇,哪怕知道张海琪不是一个会弃养的人,可张海侠还是逼迫自己懂事。
明明年纪也不算很大,可他已经变得格外懂事,习惯性收敛所有情绪,安静的等待在角落,从不争抢宠爱,只是默默地看着妈妈,及时提供需要。
他听话、冷静、懂事、顾全大局,活成了所有人眼中最完美、最让人放心的样子。
他的人生中似乎一直在等待,一直在忍耐。
但是为了平静和幸福的生活,他并不觉得这些是什么委屈。
他照顾到了所有人,却遗忘了他的邪神。
他与邪神的相遇是意外。
他们的初遇充斥着不愉快。
他本能的害怕这个变数会破坏他的幸福生活,所以排斥她、疏远她、封闭自我,拒绝和她有任何牵扯交集。
直到他逐渐发现许昭愿并不是什么会伤害他的变数,甚至十分单纯,而到这个时候他更是亏欠她诸多。
愧疚、感激诸多情感让他不自觉将视线重新落到许昭愿身上,不再将她视为他的所有物看待。
渐渐的,他动心了。
他也生出了私心。
只是神不爱任何人,更别提他这个曾经算是伤害过她的人了。
但身体的残缺还是对他造成了影响,于是在许昭愿的报复下,他选择了默认和冲动,压抑了太久的心思,让他想要叛逆一次。
他不想再做人人夸赞的乖孩子,不想再一味隐忍克制。
所以他学着扮可怜、说情话、刻意示弱,绞尽脑汁吸引她的目光,只想让她的视线,能在自己身上多停留片刻。
可幸福实在太过短暂,短暂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珍惜,就迎来了濒临落幕的结局。
但他不会哀求许昭愿帮他的,哪怕他再想活下来。
喜欢上神明,从来都是盼着她永居高台、光芒万丈,盼着自己一步步攀爬,终有一日能挺直腰板、平等站在她的身侧。
而不是拖着这副残破垂死的身躯,卑微祈求她的垂怜,让高高在上的神明,为自己跌落神坛、俯身迁就。
她是神。
她就应该高高在上,不该因为任何人而跌落神坛。
他已经做了渎神的事,仗着她不通情爱,偷来过她的温柔,拥有过此生最珍贵的记忆,又怎么能拖着这幅残躯要求更多。
他只是眷恋的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去一口气。
无形的桎梏死死掐住他的喉咙,窒息感与无力感席卷全身。
千言万语、万般不甘,最终都化作一声极轻极哑的叹息,沙哑破碎,如同沉入深水不断下坠的石子,悄无声息落在空气里。
“你来接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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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又来絮絮叨叨了:" 感谢“林京墨”开通的年度会员,加更5章,这章是第五章。"
作者又来絮絮叨叨了:" 感谢“JHU_3895228860265154”开通的一个月会员,加更奉上。"
作者又来絮絮叨叨了:" 这章是二合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