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集杨铁新的枪尖微微颤了一下,面上的表情变了变,嘴唇激动了两下,没有接话。
他认贼作父固然可恨,可归根结底,此事的源头在完颜洪烈,在那些隐瞒真相的人。
说到这里,王楚一的语气里头带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愧疚贫道的师兄邱楚姬当年受托赵福,完颜康却只顾传授武艺,从未将身事告知于他。
此事我全真教亦有过失,不能全怪在这孩子身上。
杨铁新的枪臂僵了一吸,攥着枪杆的五指松了松,又紧了紧,面上的表情在悲怆与犹豫之间来回摇摆。
关到另一端,一直沉默的郭静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这个憨厚的少年脸上还沾着方才厮杀时留下的几点血渍,一双老实巴交的眼睛看着杨铁心,嗓音有些发涩。
啊,杨叔父。
杨铁鑫偏过头来看向郭靖。
郭靖挠了挠头,像是在斟酌措辞嗯,我在蒙古大漠上长大,从小只知道自己是牧民的孩子,也不知道什么牛家村的事。
他的嗓音憨厚而诚恳,每一个字都说得慢慢的,带着草原上养出来的土猪。
要不是师傅们千里迢迢来找我,把这些旧事一桩桩说给我听,我到现在恐怕也不知道自己爹爹叫什么名字呢。
他往完延康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康帝跟我一样,从小就被人蒙在鼓里头,他不认您这个爹,也许不是他不想认,使他不知道该怎么认。
郭靖说完,又挠了挠头,面上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黑色。
呃,反正我觉得18年前的事儿,不能全赖他,杨师傅,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郭静的话说完,官道上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杨铁心攥着枪杆的手指松了松,枪尖慢慢垂了下来,五官拧在一起,说不出是怒还是痛。
包熙若攥着她右臂的食指也跟着松了几分,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家丈夫的侧脸,嘴唇激动了两下,到底没有再开口。
完颜康跪在完颜洪烈的尸体旁,浑身还在发抖,通红的双眼在杨铁心与包兮弱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喉咙里的呜咽渐渐止住了。
他看见了杨铁心脸上的松动,那股松动极其短暂,稍纵即逝。
可他看见了王延康的膝盖在夯土路面上往前挪了半步,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嗓音嘶哑,到了急处,这一声极轻,轻得几乎被秋风裹走,却偏偏落在了杨铁心的耳朵里,声声刺心。
海尔不知道,海尔当真不知道?
完延康的声音在发颤,额头贴在冰凉的路面上,食指深深地掐进了泥土里。
从小到大,没有人告诉过我,我不信王燕,没有人告诉过我,我的亲爹还活在世上!
她抬起头来,满脸的泪痕与陈辉混在一起,两只通红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杨铁心。
他们骗了我18年,是他们骗了我,不是孩儿不认您,是孩儿根本不知道有您呢!
杨铁新的面皮抽了一下,攥着枪杆的手指又紧了紧。
完延康又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在碎石上磨出了血。
他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看着杨铁心,嗓音越来越哑爹,您给孩儿一次机会,孩儿这就跟您走,再也不回那个王府了!
官道上的秋风卷着枯野从两人之间穿过,杨铁鑫的枪杆在手中微微发颤。
良久,杨铁鑫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他的面上掠过了太多东西。
有牛家村茅屋前的那株老槐树,有包夕若挺着大肚子在灶前烧水的背影,有义兄郭笑天拍着他的肩头大笑的模样,也有那一夜火光冲天中七离子散的惨呼。
18年,整整18年!
他睁开眼来,目光落在完延康的脸上,嗓音沙哑的像是被沙石磨过的粗布。
别喊我爹,你不配!
杨铁心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骨头碾碎的色感。
王延康的面色变了,从今往后,你不姓杨!
完延康的身形晃了一下,两只攥着泥土的手僵在了原处,面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杨铁心没有再看他,枪尖往下一沉,拄在了地面上,嗓音越发沉了几分。
杨家没有认贼作父的后人,杨家也没有贪恋金够权势的子孙。
他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声音里头有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可他没有让那丝颤抖慢出来,只是闭了闭眼,在睁开时,目光已经平静了下去。
就当我没有过你这个儿子。
这句话落地,包熙若的身形晃了一晃,面上的泪痕干了又湿,嘴巴张了张,却到底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看了看杨铁心,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延康,两只手攥着衣角,指截泛白,唇线抿得极紧。
他什么都没说完,延康跪在原地,浑身的颤抖渐渐停了下来,面上那层惨白之色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懵。
他的食指从泥土里松开,膝盖从碎石上缓缓抬起,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东西似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看了杨铁心一眼,又看了包希若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他转过身去,脚步虚浮地朝官道北面走了几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穆念慈站在原处,目送着那个背影远去,眼眶红了一圈,双手紧紧攥着衣袖,面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处。
郭靖挠了挠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叹了口气。
杨铁心拄着长枪,一只手搭在包熙弱的肩头,无声站立着。
陈彦洲看了那边一眼,没有多言,拍了拍黄蓉的手背,两人默不作声地转身朝官道另一侧走去。
洪七公还站在方才的位置上,面朝西南方向,花白的头发被秋风吹得纷乱,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白杨林深处。
那片林子里早已空无一人,邱毅农与金纶法王的身影在好一阵之前便已消失不见。
可洪七公就那么站着,面上那层嬉皮笑脸的神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脸去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来的沉寂。
陈彦洲走到他身后三尺处站定,看了看洪七公的后脑勺,又看了看那片空荡荡的白杨林,嘴角扯了扯师傅,人都走了,您还看什么呢?
红旗公没有动,也没有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