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没动。
他盯着她身后那幅抽象画,色块在视线里模糊、旋转,
最后变成毕业典礼上漫天飞舞的帽穗,变成签证官盖章的清脆响声,
变成爷爷送他到机场时强装的笑脸。
然后变成叔叔油腻的仓库,变成电动车座垫上磨破的洞,
变成手机里永远凑不满的下个月房租。
“洗澡在二楼左边第一间。”
女人直起身,睡袍重新拢好,又变回那个优雅的女主人,
“用柜子里那套灰色的浴袍。我给你二十分钟。”
她转身往楼上走,到楼梯中间停住,没回头。
“推荐信在我书房抽屉里。签好名、盖好章的。”
林晨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
雨敲在落地窗上,一道水痕蜿蜒而下,像眼泪。
他站起来,走向楼梯。
二楼的浴室大得像他租的整个房间。
大理石台面,黄铜龙头,架子上摆着一排英文标签的沐浴液。
他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在皮肤上烫出淡淡的红。
镜子很快蒙上水雾。
他伸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眼下有青影,下巴冒出胡茬。
这张脸曾经在辩论台上神采飞扬,在毕业照上意气风发,在无数个熬夜准备申请的深夜对着电脑屏幕反光。
现在它只是一张好看的脸。
仅此而已。
洗了大概十五分钟,他关掉水,用毛巾擦干。
柜子里果然有套灰色浴袍,真丝的,触感冰凉顺滑,像蛇的皮肤。
他穿上,系好腰带。
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像某个高级酒店的服务生,
或者更糟,像某些电影里即将出场的、活不过半小时的配角。
推开浴室门,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扇门下透出光。
他走过去,敲门。
“进。”
女人已经换了套衣服。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像是在看邮件。
“过来。”她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和触感。
她主导一切,像个熟练的工程师在操作一台机器。
她先起身,径直走进浴室。
水声响了十分钟。
林晨躺在原处,盯着天花板的吊灯。
水晶坠子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刺得眼睛疼。
浴室门开了。
女人裹上酒红睡袍,头发包在毛巾里。
她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护肤,瓶瓶罐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穿上衣服。”她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书房在走廊右边,红木桌子中间抽屉。推荐信在牛皮纸信封里。”
林晨坐起来,捡起地上的浴袍穿上。
丝绒贴在皮肤上,还残留着体温和汗水的潮湿。
耶鲁大学的信纸,抬头上是烫金的校徽。
工整的打字,推荐语写得热情洋溢,把一个虚构的、优秀的申请者描述得栩栩如生。
最下面是签名,花体英文,龙飞凤舞。
再下面是私人印章,鲜红的印泥。
他把信装回去,指尖在颤抖。
回到一楼客厅,自己的衣服还堆在沙发边。
他听见二楼传来水声,哗啦啦的,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水声停,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不疾不徐,哒,哒,哒。
她换了身衣服。
真丝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坐。”她从酒柜里拿出两个杯子,没回头。
林晨没动。
“我说,坐。”女人转身,手里拿着杯子和一瓶威士忌。
林晨走到沙发边,没坐下去,只是站着。
皮质沙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起来贵得离谱,坐下去可能会陷进去,再也站不起来。
女人倒了两杯酒,不加冰,纯的。
一杯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另一杯自己端着,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
拖鞋掉了一只,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踝很细,皮肤白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喝。”她说。
林晨端起杯子。
威士忌的味道冲进鼻腔,辛辣,带着橡木桶的烟熏味。
他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看着它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纹路。
“你叔叔,”
“林国伟,国伟货运的老板。”
“上个月丢了个大单,被‘四海货运’截胡了。”
“这个月又碰上海关抽检,扣了两批货,滞纳金每天翻倍。”
“银行那边的贷款……月底到期,是吧?”
林晨的手抖了一下。
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冰凉。
“你怎么知道?”
女人笑了,抿了口酒。
“这圈子很小。唐人街更小,小到谁家猫生了几个崽,第二天全街都知道。”
她放下杯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你叔叔对你不错。供你吃住,给你活干,虽然那活……”
她扫了眼林晨湿透的外卖服,
“不怎么体面。”
“送外卖不丢人。”
“当然不丢人。”
女人点点头,语气诚恳得近乎讽刺,
“劳动最光荣。”
“但光荣不能当饭吃,不能还贷款。”
林晨握紧酒杯。
玻璃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女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身。
真丝衬衫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敞开,露出锁骨和更往下的一小片阴影。
香水味混着威士忌的酒气,浓得让人头晕,
“光靠一张推荐信,你进不了耶鲁法学院。”
“那地方,每年收到三千份申请,录取一百二。
“你猜这一百二十个人里,有多少是靠成绩进去的?”
“推荐信,”
“最多占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顶天了。”
“剩下的呢?GPA,LSAT成绩,个人陈述,……还有这个。”
她竖起两根手指,搓了搓。
指尖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钱。”
“很多很多钱。”
“多到能让你GPA从3.5变成3.8,能让你LSAT成绩提十分,能让你个人陈述由前招生办主任亲自操刀,能让你有两封国会参议员的推荐信”
“哦对了,我忘了说,耶鲁法学院的院长,是我的学姐。”
“我们每年一起喝下午茶。”
她走回酒柜,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这次加了冰,冰块撞在玻璃杯上,清脆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