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走到柜台前,摘下围巾,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格外明显。
“想订一批衣服。厚的,御寒的。”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放下搪瓷杯。“多少?”
“五百件。成人尺码,男女都要,厚实点的。”林晨说,语气平淡,像在订购一批文具。
男人皱了皱眉,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皱巴巴的目录,翻了几页,用手指戳着其中一页。“这种,加厚涤纶填充,带帽子。批发价,一件二十八。”
林晨看了一眼图片,那是一件深蓝色的、毫无款式的长款羽绒服,看起来像工厂劳保用品。“质量怎么样?”
“能穿一个冬天。”男人说,拧开搪瓷杯喝了一口,热气糊在他眼镜片上,“零下十度没问题。再冷,穿啥都白搭。”
林晨点了点头。“我要五百件。颜色要深色,黑、灰、藏青。不要鲜艳的。”
男人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阵。
“付定金一半,货到付清。一周能到,从新泽西仓库发。”
“太慢。”林晨说,“三天。我加钱。”
男人又看了他一眼,重新按计算器。“加急运费,再加百分之十五。”
林晨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一些现金。
用银行纸带捆着。
他把钱放在柜台上,钞票落在玻璃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人拿起钱,熟练地捻开,手指在钞票边缘飞快地滑过,检查真伪和数量。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钱扔进去,从里面扯出一张发货单,用圆珠笔哗哗填写。
“地址?”
“就这里。”林晨说,“货到了先放你店里。我来取的时候付尾款。”
男人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放我这里?我这没地方。”
“每天五十块仓储费。” 林晨打断他,又从信封里抽出二百现金的,放在柜台上,
“从定金里扣。货到放你这,多少天我算多少钱。到时候我会来处理。”
男人看着那二百的钞票,又看看林晨的脸。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抓起钱,和之前的定金一起扔进抽屉。
“行。单子开好了。货到了给你电话。”
他把发货单撕下来,递给林晨。
纸上字迹潦草,还有油污。
林晨接过单子,对折,放进口袋。
重新围上围巾,拉开门。
铜铃再次发出刺耳的声响,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柜台上的发货单被吹得飞起来,又落下。
男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喂!留个名字电话!”
林晨没回头,声音被风吹散在雪里:“货到了打这个单子上的电话。”
门关上,铜铃的余音在冰冷的店铺里回荡。
男人看着门的方向,撇了撇嘴,把搪瓷杯里已经凉掉的水一口喝干,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雪连续下了五天。
第五天下午,新闻推送开始密集地弹出:
布鲁克林某桥洞下发现两具冻僵的尸体;
皇后区无家可归者收容所人满为患,仍有数百人在室外排队;
哈莱姆区教堂开放地下室作为临时避寒点,但毯子严重不足……
林晨的手机震动不停。
艾玛的信息一条接一条,语气从焦急变成绝望。
“林,我们准备的五百份热食和两百条毯子,两个小时就发完了。还有好多人排队,在雪地里等,我看着他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晨看着窗外。
雪暂时停了。
街道上的积雪被铲到两边,堆成灰黑色的、肮脏的小山。
几个市政工人穿着橙色的反光背心,正用铁锹把雪铲上卡车,动作机械,像一群疲倦的工蚁。
他拿起手机,给艾玛回信息。
“衣服找到了。五百件加厚羽绒服。现在在唐人街,需要车和人手运到分发点。你能协调吗?”
几乎是秒回。“天啊!林!你做到了!地址给我,我马上安排!教会有辆货车,志愿者也有!上帝保佑你!”
林晨把批发店的地址发过去。
二十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一个陌生的号码,声音是个粗哑的男声,说自己是教会的司机,已经到店门口了。
林晨穿上外套,出门。
雪后的街道像一片战后废墟,寂静,寒冷,一切都覆盖在单调的白色之下。
批发店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教会的十字架标志和“以马内利”的字样。
司机是个六十多岁的黑人,戴着毛线帽,正和店老板站在门口抽烟,两人都缩着脖子,踩脚取暖。
看到林晨,司机扔掉烟头,用靴子碾灭。“你就是林?艾玛让我们来的。货呢?”
店老板指了指店里堆成小山的纸箱。
“里面,五百件,一件不少。”
他看向林晨,搓了搓冻红的手,“尾款?”
林晨拿出信封,数出剩下的现金,递过去。
老板接过,飞快地数了一遍,点点头,转身进店,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算是关门了。
司机和另外两个跟车来的年轻志愿者开始搬箱子。
纸箱不小,一个人搬两箱有些吃力。
林晨也走过去,抱起一箱。
箱子很沉,抱在怀里能感觉到里面衣服柔软的质感。
塑料包装袋在箱子里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们沉默地搬着,一箱,两箱,十箱……车厢里渐渐堆满。
白色的货车,深蓝色的纸箱,在雪后的街道上构成一幅突兀的画面。
路过的人投来目光,有好奇,有漠然,也有几个裹得严实的流浪汉停下脚步,看着,眼睛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全部搬完,司机拉上车厢门,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哪儿?”
林晨把艾玛发来的地址给他。
那是一个社区中心的停车场,已经被教会临时征用为分发点。
司机点点头,爬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货车吭哧了几声,排气管喷出白烟,缓缓驶入依旧稀疏的车流。
林晨没上车。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地铁站走。
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像冰冷的沙子。
他走过一个公交车站,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裹着条薄毯子,一动不动,头上肩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永远睡去了。
他没有停下。
社区中心的停车场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歪歪扭扭,从停车场入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在雪地里踩出一条泥泞肮脏的路。
大部分人穿着单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不停地跺脚,呵气暖手。
有人推着超市的购物车,里面装着全部家当:皱巴巴的睡袋,几个塑料瓶,捡来的纸板。孩子们的小脸冻得通红,被大人紧紧抱在怀里。
教会的志愿者已经搭起了几张长桌,上面摆着保温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汤和咖啡。
艾玛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正给一个老人舀汤,动作有些笨拙,热汤溅出来一些,落在桌布上,立刻晕开深色的污渍。
她没戴手套,手指冻得通红,但脸上是一种专注的、几乎神圣的表情。
货车开进来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人们伸长脖子,看着车厢门打开,露出里面堆成山的蓝色纸箱。
艾玛抬起头,看到林晨从后面走过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巨大笑容,眼睛亮得惊人。
“林!”她喊了一声,放下勺子跑过来,差点在雪地里滑倒,“你来了!上帝,这么多!”
林晨点了点头,没说话。
司机和志愿者已经开始往下搬箱子。
艾玛指挥着另外几个人,把一张空桌子清理出来,然后撕开第一个纸箱。
深蓝色的羽绒服被拿出来,抖开。
厚实,朴素,毫无款式可言,但看起来足够暖和。
艾玛拿起一件,举起来,对排队的人群用英语大声说:“我们有御寒的衣服!厚外套!每人一件,排好队,不要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