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传来水沸的声音。
林晨起身回去,把解冻到一半的鸡大腿捞出来,简单冲洗,扔进沸水里。
血水和碎冰渣在水里晕开,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沫子。
他用勺子撇掉浮沫,然后调成小火,盖上锅盖。
蒸汽从锅盖边缘嘶嘶地冒出来,带着生肉的腥气。
由美还站在厨房门口,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为什么要用牛奶和鸡肉?”她又问了一遍,声音紧绷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林晨没立刻回答。
他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盒鸡蛋和几包快过期的速食面。
他拿出两个鸡蛋,在碗边磕开,蛋液滑进碗里,金黄粘稠。
他用筷子搅散,动作很稳,筷子碰在碗壁上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美国的工业化养殖,” 他开口,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鸡和奶牛,一辈子挤在笼子里,容易生病。所以饲料里会加抗生素,很多抗生素。残留会留在肉里,奶里。”
他停下搅拌,看着由美:“唐人街有个老移民告诉我的。他儿子小时候发烧,没钱看医生,他就每天给儿子喝牛奶,吃鸡肉。两三天,烧就退了。”
由美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厨房里只有汤锅咕嘟咕嘟的响声,和筷子搅动蛋液的声音。
“这是……这是真的?”她终于问出来,声音很轻。
“真的假的,不重要。” 林晨把搅好的蛋液倒进汤锅,金黄色的丝絮在沸腾的汤里迅速凝固、舒展,像某种缓慢盛开的花。
“重要的是,现在诊所排不上队,你们没有保险,家里只有过期药。这是能做的。”
他盖上锅盖,调成文火。
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台面,看着由美:“你去看着她。汤好了我叫你。”
由美没动。
她看着林晨,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然后她低下头,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莉奈的小床,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林晨一个人在厨房里等着。
汤锅继续咕嘟,水蒸气在天花板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一滴,两滴,缓慢地往下坠。
他盯着那些水珠,看它们形成、拉长、最后掉下来,落在灶台上,溅开几乎看不见的水渍。
时间过得很慢。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偶尔有车灯的光扫过,在墙壁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光斑,又一闪而逝。
他抬手看了看表,十点十七分。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被放大,像某种小型机械的心跳。
二十分钟后,他关火。
打开锅盖,热气轰地涌出来,扑在脸上,带着鸡肉和蛋花的香味。
他盛了一碗,汤很清,表面浮着金黄的油星和细碎的蛋花。
他端着碗走到莉奈旁边。
由美抬起头。
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握着莉奈的手。
莉奈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一些,额头上的汗也没那么多了。
“让她喝点汤。”林晨把碗递过去。
由美接过,用勺子舀起一点,吹凉,送到莉奈唇边。
莉奈没醒,但嘴唇本能地张开,咽了下去。
一勺,两勺,三勺。
喝了小半碗,她皱了皱眉,把头别过去。
由美没再勉强,把碗放到一边,用手背试了试莉奈额头的温度。
“好像……好像退了一点。”她声音里带着不敢确信的小心。
林晨走过去,也用手背试了试。
确实,温度下去了,不再是那种烫手的灼热,而是温的,带着汗湿的潮意。
他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晚上注意给她擦汗,别着凉。”他说,“明天如果还烧,再去诊所。”
由美点点头,眼睛一直看着莉奈。
看了很久,她才转过头,看着林晨:“谢谢你。”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真的……多亏了你。”
林晨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挡住外面街灯的光。
房间彻底暗下来,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厨房的灯光。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身后由美轻轻的呼吸声,和莉奈平稳下来的、带着痰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放着那锅没喝完的汤,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拿起碗,把剩下的汤倒回锅里,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很冷,冲在手上,刺得皮肤发红。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碗沿、勺柄、锅底,每一处都搓到。
洗完了,用抹布擦干,放回碗柜。
然后他关了厨房的灯,走到客厅。
沙发很旧,弹簧已经塌陷,坐下去会陷进一个坑。
林晨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下,身体往后靠。
天花板上有街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光,一道细细的、苍白的光带,横在天花板上,像一道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
由美走出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像猫一样没有声音。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沙发边,蹲下来。
“她睡了。”由美说,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出汗了,温度真的退了。”
“嗯。”林晨应了一声。
“那个牛奶和鸡肉的方法……”由美顿了顿,“以后还能用吗?”
“能。” 林晨说,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带,
“但不一定总是有用。细菌会耐药,养殖场用的药也会换。这次有用,是运气。”
由美沉默了一会儿。
黑暗中,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林晨君。”她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几乎像耳语,“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林晨没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用手掌盖住眼睛。
手掌的温度比眼皮低,凉凉的。
“因为要活下去。”
他说,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有点闷,
“活不下去的时候,什么方法都得试试。合法的不合法的,有用的没用的,都得知道一点。”
由美没再说话。
她蹲在那里,在黑暗里,像一尊凝固的影子。
然后,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林晨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只是碰了一下,很快缩回去,像被烫到。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有种湿漉漉的东西,像要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