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
街道开始苏醒了,送报纸的车开过去,几个早起的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嘴里呵出白气。
由美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但离得很近。
然后,他感觉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背上,隔着薄薄的毛衣,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林晨君,晚上……”由美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像耳语,“如果你不介意……”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那只手还放在他背上,掌心很热,透过毛衣的面料,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脉搏。
林晨沉默了几秒。
他能听见街道上远远传来的汽车引擎声,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规律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说:“好。”
那天晚上,事情发生得很自然。
莉奈睡了之后,由美洗了澡,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裙从浴室出来。
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在领口处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走到床边,林晨正坐在那里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荧荧的。
“冷吗?”由美问,声音很轻。
林晨按熄屏幕,抬起头。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显得很柔和,那些白日里因为疲惫和焦虑而绷紧的线条松弛了下来,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大,很黑。
“还行。”他说。
由美在他身边坐下。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比她预想的要暖。
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肥皂的清爽,混着一点点外面带回来的、说不清的、属于纽约街道的复杂气息。
谁都没说话。
然后由美动了。
她侧过身,一只手轻轻搭在林晨肩上,另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握住。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手指细,掌心有长期做工留下的薄茧。
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晨没动。
他任由她握着,看着她靠近。
她的呼吸扑在他脸上,温热,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睫毛在很近的距离下显得很长,微微颤抖。
吻发生得很自然。
先是嘴唇轻碰,试探性的,像小鸟啄食。
然后是更深的接触,唇舌交缠,呼吸变得急促。
由美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环住他的脖子,身体贴得更近。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心跳隔着肋骨传来,沉稳,有力。
事情顺着本能发展。衣物一件件褪去,落在床脚下的旧地毯上,堆成杂乱的一小堆。
皮肤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很快被另一个身体的温度覆盖。
结束后,他们躺在黑暗里,谁都没动。
汗水把皮肤黏在一起,体温在潮湿的接触面传递。
林晨能感觉到由美的心脏还在他胸口下方狂跳,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被囚禁在胸腔里,扑通,扑通,扑通。
过了很久,久到呼吸都平复下来,皮肤上的汗水开始变凉,由美才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事后的沙哑,在黑暗里像一缕烟:
“谢谢你。”
林晨没说话。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虚无的黑。
但他能感觉到肩膀上的咬痕在隐隐作痛,能感觉到背上的抓痕在发烫,能感觉到由美的身体贴着他,柔软,温热,还在轻微地颤抖。
“不只是为今天。”由美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为所有的事。为莉奈的病。为你给我们带来的稳定。为一切。”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吹在他颈侧,温热,潮湿。
“如果没有莉奈,”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在这个国家,一个人太难了。”
林晨还是没说话。
他抬起手,摸了摸肩膀上的咬痕。
皮肤有点肿,摸上去热热的,凹凸不平。
然后他的手滑下来,落在由美背上。
她的背很瘦,脊椎骨一节节凸起,像一串被皮肉包裹的念珠。
皮肤上有细密的汗,摸上去滑腻腻的。
他能感觉到她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但眼泪流出来,滴在他胸口,一颗,两颗,温热,然后迅速变凉。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动作有些僵硬,不太自然,像是在模仿某种他知道应该做、但并不熟练的行为。
由美的身体在他怀里放松下来,头埋在他颈窝,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的纽约还在运转。
远处有警笛声掠过,有汽车驶过的噪音,有不知哪家传来的电视声。
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变得模糊,遥远,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还有心跳声,渐渐同步,渐渐沉入同样的节奏。
他想起白天莉奈说的话。
老师说对她好了一点,因为看见了林晨,因为听说他在教会工作。
一个误会。一个有用的误会。
他又想起沃森。
想起她说:“饥饿是好事。它能让你活下去。”
饥饿。
他搂着由美的手收紧了一点。
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在黑暗中像一个小小的、脆弱的火炉。
火炉散发出的热量包裹着他,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但寒意还在外面。
在窗外,在街道上,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寒意不会消失,只会暂时被挡在外面。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很多东西闪过:
教堂彩绘玻璃上的圣徒脸孔,
沃森办公室里桌面的反光,
洞中潮湿的空气和枪管的哑光,
陈蕊看着他时那种复杂的、依赖又恐惧的眼神,
艾玛温暖纯粹的笑容,
还有莉奈今天早上说“谢谢”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它们像一部快速播放的默片,在视网膜上一帧帧闪过,没有声音,只有图像。
然后渐渐模糊,混合,最后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睡意终于像潮水一样涨上来,淹没了所有图像,所有声音,所有感觉。
在彻底沉没之前,林晨最后想到的,是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明天,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