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奈醒了,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画纸和一盒蜡笔。
她画得很专注,小小的身体几乎要趴到纸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捏着蜡笔,在纸上涂涂抹抹。
林晨走过去,在她身后蹲下。
地毯很旧,绒毛磨平了,能感觉到底下硬硬的地板。
他看向画纸。
画的是几个小孩子。
线条歪歪扭扭,但有种稚拙的生动。
一个男孩弓着背,手里拿着根管子一样的东西凑在嘴边。
管子画得很仔细,一头粗一头细,中间还有个小圈圈,像是玻璃瓶。
男孩的眼睛画成了两个螺旋,转啊转的,盯着看久了会头晕。
另一个女孩站在旁边,仰着头,嘴巴张得很大,里面画了几颗歪歪扭扭的牙齿。
她的眼睛是空的,没画瞳孔,只有两个白圈圈。
“莉奈。” 林晨开口。
莉奈吓了一跳,手里的蜡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红色,从男孩的脚边一直拉到纸的边缘。
“林哥哥。”她转过头,眼睛眨巴眨巴。
“在画什么?”林晨指了指画纸。
“小朋友。”莉奈小声说,手指抠着蜡笔的包装纸,“在玩。”
“玩什么?”林晨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莉奈咬了咬下嘴唇,看看画,又看看林晨,像在犹豫该不该说。
最后她还是开口了,声音更小,像怕被谁听见:“在……用瓶子抽烟。不对,是吸毒。我在学校厕所看到的,高年级的人,他们躲在那里,用一个玻璃瓶和吸管……”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画上比划,模仿那个动作——左手虚握,好像拿着个瓶子,右手食指伸出来,假装是吸管,凑到嘴边,深深吸气。
林晨看着她的手指。
很细,指甲剪得短短的,边缘有点毛糙。
做那个动作时,她脸上有种混合了好奇和模仿的神情,像在学大人抽烟。
“老师知道吗?”他问。
莉奈点点头,又摇摇头:“老师看见了。老师说……”
她停顿了一下,努力回忆那个词,“老师说,那是他们的‘个人选择’。”
个人选择。
林晨感觉自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苏文菁说的“我可以让陈蕊嫁给你”,
想起林国伟说的“叔叔也是没办法”。
所有人,都在说“选择”。
好像只要给一件事贴上“选择”的标签,所有的伤害、背叛、压榨,就都合理了,正当了,变成了一种可以讨论、可以尊重、甚至可以赞赏的自由意志的体现了。
“莉奈。”由美的声音传来。
林晨抬起头。
由美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杯牛奶,热气袅袅上升。
她脸色不太好,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
“不能乱说这些。”
由美走进来,把牛奶杯放在小桌上,蹲下来搂住莉奈的肩膀。
她看向林晨,眼神里有窘迫,有担忧,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认命。
“美国就这点不好,”她对林晨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毒品管得太松了。这么小的孩子就……唉。”
林晨没接话。
他看着由美放在莉奈肩上的手,那双手很轻地拍着莉奈的背,一下,两下。
“是管得松吗?”林晨忽然说。
由美愣住,看着他。
“由美,” 林晨站起来,视线从莉奈的画移到窗外。
雨还在下,玻璃上水流纵横,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你打过工吧?在餐厅,在超市,在那些地方。”
由美点点头,眼神困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那些地方,”
林晨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工资低,工时长,老板动不动就吼,客人把你当空气。每天回到家,骨头像散了架,脑子里嗡嗡响,只想倒头就睡。”
“但睡不着,因为房租要交了,莉奈的学费要交了,医疗保险又涨了,冰箱里只剩半盒过期的牛奶。”
他停顿,转过头看着由美。她的嘴唇抿紧了。
“这个时候,” 林晨说,“如果有人给你一片药,说吃了就能忘掉一切,就能快乐,就能觉得自己不是个被生活碾来碾去的垃圾——你会吃吗?”
由美的脸色白了。她没说话,但搂着莉奈的手收紧了。
“美国这个系统,” 林晨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本质上是个绞肉机。把人扔进去,榨出劳动,榨出税收,榨出消费价值。榨干了,就吐出来,换一批新的进去。”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眼泪。
“但人不是木头。人会疼,会绝望,会问‘我他妈为什么活着’。这时候怎么办?”
林晨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钉进空气里,
“你得给他们止痛药。合法的,非法的,都行。毒品,酒精,廉价娱乐,消费主义,乱七八糟的信仰,极端的政治口号……什么都行。”
“只要能让人们在被绞碎的过程中,感觉没那么疼,甚至产生一点‘我是自由的,我在选择’的幻觉——就行。”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雨敲打玻璃的声音,和莉奈轻轻的呼吸声。
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大眼睛看看林晨,又看看妈妈,最后落在自己的画上。
画里那个男孩的眼睛还是螺旋状的,盯着看久了,真的会头晕。
“至于上层,”
林晨最后说,声音里带上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他们当然知道。他们比谁都清楚。但他们不需要这些廉价的止痛药。他们有私人医生,有精准控制的剂量,有随时可以去的康复中心,有能屏蔽一切噪音的豪宅和度假岛。”
“他们需要的,是下面的人别闹事,安安静静地被绞碎,然后心怀感激地吞下那些止痛药,说这是‘自由’,是‘选择’,是‘个人权利’。”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停下,回头。
莉奈还在看他。那双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林哥哥,”她忽然问,声音细细的,“你和爸爸一样也被绞碎过吗?”
林晨怔住了。
“绞碎过。我付出了一切。”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过我现在学会了,在绞碎别人和被绞碎之间,选前者。”
说完,他走过去,伸手,很轻地揉了揉莉奈的头发。
动作有点僵硬,像不习惯做这个。
然后他站起来,离开房间,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由美低声对莉奈说:“快把牛奶喝了,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