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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州荒漠的风像是砂纸，打磨着车窗玻璃，发出单调的嘶嘶声。
太阳还没爬到头顶，光线已是白晃晃一片，炙烤着龟裂的土地和无精打采的灌木。
老陈那座预制板搭起的“庄园”在视野里迅速变小，最终变成一个贴在褐色地平线上的灰色斑点，像个溃烂后结的痂。
临上车前，几个人站在院子里那辆满是尘土的皮卡旁。
龙哥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磕出一支叼上，没点燃。
他看着老陈，咧嘴笑了笑。
“老陈，这回不能让你白忙活。先匀一批‘现货’给我，纽约那边几个餐馆后厨都快揭不开锅了，急着用人顶缸。价钱嘛，”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的林晨，“就按昨晚咱们合计的那个中间数走。等我回去趟趟路子，咱们再照着林老弟画的图纸，一步一步往上盖楼。”
老陈的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点点头，手在油腻的工装裤上擦了擦。
“行。等你那边水闸放开，我这边的船，随时能过去。”
他把视线移到林晨脸上，那双嵌在深深皱纹里的眼睛闪着浑浊但务实的光，
“后面具体的章程，就得辛苦林律师和林律师那边的正经律师，多费心了。”
林晨点了点头。
“细节我会和沃森女士敲定。核心是合法框架，至少要看起来无懈可击。”
“成立一家正规的、有资质的‘人力资源服务公司’是第一步，也是必须的一步。”
“所有的资金流、合同、报税，都要从这个公司的管道里走。”
“陈哥你那边提供的，是‘海外合作方’推荐的、有短期工作意愿的‘潜在雇员’，我们负责‘面试’、‘培训’和‘岗位匹配’，并收取合理的‘职业介绍与安置管理费’。”
他的语速平稳，用词准确，剥除了所有情绪，像在陈述一份法律意见书的要点。
龙哥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老陈的肩膀，拍起一阵灰尘。
“听见没？陈老板！以后咱们可都得把尾巴夹起来，规规矩矩做生意了！”
老陈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干涸河床的裂痕。
“龙老板说笑了。真要有那天，也是托林律师和龙老板的福。我嘛，就是个跑腿拉纤的，能把人安安稳稳送到地方，就谢天谢地了。”
话里听不出多少热络，但也没了之前的试探和保留，更像是一种基于新利益格局的确认。
肮脏但直接的生意纽带，在荒漠干燥的空气里初步焊牢了。
回程是龙哥亲自开车，乔治坐在副驾，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墨镜后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荒凉的地平线。
林晨和其他人坐在后座。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卷起长长的黄色尘龙。
开了约莫半小时，逐渐接上一条年久失修的双车道柏油路。
路面龟裂，补丁摞着补丁。
龙哥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摸出那支一直没点的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忽然开口，声音在噪音中显得有些发闷：
“林老弟，你画的那张‘图纸’，”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晨一眼，“真能盖成楼？我是说，沃森那洋婆子，真能把它弄得滴水不漏？”
林晨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景致上，那些干枯的仙人掌和偶尔出现的锈蚀废车骨架，像这个体系溃烂后留下的残骸。
他声音不高，但清晰：“法律层面，沃森女士是专家。她的价值在于，她知道边界在哪里，以及如何让我们的操作在边界内‘看起来’合理。”
“我的方案核心是风险切割和流程合规化。把非法偷渡，拆解成‘海外人才推荐’、‘合法劳务中介’、‘签证逾期滞留’、‘雇主协助转身份’等一系列看似独立且存在解释空间的法律环节。”
“只要每个环节单独看，都能找到相应的法律依据或灰色地带，整体被击穿的风险就会大大降低。”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道：
“关键在于，我们不能完全依赖老陈的‘原始通道’。那部分成本高，损耗不可控，法律风险集中。我们需要建立自己的‘蓄水池’和‘分流渠’。”
“比如，利用旅游签证、商务签证的便利，让一部分条件合适的人先‘黑’下来，进入我们的‘人才库’，再通过我们‘人力资源公司’的包装，匹配到有‘实际用工需求’（且愿意配合文件）的雇主那里，逐步解决身份。”
“这样，我们对老陈的依赖会降低，成本结构更优，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货物’的成色和可控性，会好很多。”
龙哥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打。
半晌，他嘿了一声，那笑声说不上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你这脑子，真他娘的是个精密机器。耶鲁那地方，真能教出这玩意儿？我看沃森手下那些也是名校出来的，一个个就会抱着法典念经，屁用不顶。”
“我只是把法典翻得比较熟，”林晨平静地说，“而且知道它哪些地方有缝隙，可以透光，也可以过人。”
“翻熟？”龙哥从后视镜里又瞥他一眼，眼神复杂，“那地方，一年学费够普通人挣十年吧？家里有矿？”
“奖学金。还有一些别的。”林晨的回答简短，没有展开的意思。
“缺钱就跟龙哥开口，”龙哥语气变得随意，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摊子事要是真能按你说的搞起来，那就是座金山。自己人，别见外。以后碰上什么麻烦或，黑的白的，龙哥这儿总能给你摆出条道来。如果在沃森那边受气了，也可以来龙哥这边。”
林晨沉默了两秒，微微颔首：“谢谢龙哥。”
车子继续在破败的公路上行驶，接近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休息区的地方。
路边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都是亚裔面孔，有男有女，看起来风尘仆仆。
他们手里举着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和中文写着“ASYLUM”（庇护）、“PERSECUTED”（受迫害）等字样，有人试图向过往车辆挥手，但大部分车子都呼啸而过，卷起的尘土扑他们一脸。
“操。”
龙哥看着前方，嘴里低低骂了一句，脚下油门没松，车子加速从那群人旁边冲了过去，只留下一股更浓的尾气和灰尘。
他啐了一口，仿佛要把什么脏东西吐出去。
“看见没？就他妈这种货色。”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烦躁，
“国家再不好，也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吃饭。为了张绿卡，脸都不要了，跑这儿来给人当枪使，满嘴喷粪，什么瞎话都敢编。政治迫害？迫害你妈了个逼！不就是自己混不下去了，又想走捷径？”
他越说越气，手指用力点了点方向盘：“就因为他们，现在老美看我们这些正经做事、按规矩来的华人，都他妈像看贼！租个房子，开个店，办个手续，平白无故多出多少麻烦？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林晨的目光扫过窗外那些迅速变小的、举着牌子的身影。
他们的表情在尘土和疲惫中模糊不清，只有那些牌子上的字，在荒漠刺眼的天光下，显得突兀而绝望。
“没有确凿证据显示他们来自中国，”林晨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技术细节，
“从法律和公开身份认定上，他们现在只是‘无国籍’或来源地不明的庇护申请者。他们自称的‘迫害经历’，是另一个司法系统的评估范畴。”
“对！无国籍难民！”龙哥接过话头，语气讽刺，“就他妈顶着一张黄皮，在电视上、在法院里，哭爹喊娘地编故事，变着法儿往祖国身上泼脏水。”
“就因为他们，我们中国人在美国的地位还不如老墨，干什么事情都要被歧视。这种人，死在这荒漠里，野狗都嫌肉酸！”
“从纯粹人力资源的角度看，” 林晨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里热浪扭曲了景象，
“他们至少具备基础劳动能力，可以从事低端重复性工作。理论上，是一种潜在的、成本可能更低的劳动力来源。尤其在某些对政治背景审查不严，或者根本不在乎的行业。”
龙哥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用他们？老子嫌命长！今天给你口饭吃，明天他就敢去劳工部告你，说你虐待，说你歧视，说他因为‘政治观点’受迫害！媒体就爱这种狗屁倒灶的故事，一报一个准。”
“沾上就是一身腥，甩都甩不掉。那是人吗？那他妈是随时能炸的雷子，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林晨没有再反驳。
他安静地靠在并不舒适的后座椅背上，看着窗外单调而残酷的景色不断向后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