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森那辆SUV停在专属车位上,像一头蛰伏的暗色野兽。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林晨走到副驾驶旁,车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自动打开了。
他坐进去,关上门。
车内弥漫着和沃森办公室类似的、但更浓郁一些的香水味,混合着真皮的气息。
引擎低声启动,车子平稳地滑出车位,驶出车库,融入曼哈顿傍晚的车流。
沃森开车很稳,也很安静,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松弛地搭在方向盘上。
她没有说话,林晨也没有。
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轻微提示音。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一家熟悉的餐厅或酒店,而是驶上了出城的高速,朝着纽约外围的郊区方向开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被甩在身后,车窗外的景色变成了大片模糊的黑暗和偶尔掠过的、孤零零的住宅灯光。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下高速,驶入一片看起来颇为高档、安静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房子后面独立的、带卷帘门的双车位车库前。
卷帘门无声升起,车子滑入,门在身后落下,将内外彻底隔绝。
车库里有灯,冷白色的光线照亮了空旷的水泥地面和墙壁上的工具架。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油漆的味道。
引擎熄火。
寂静瞬间吞没了一切。
沃森没有立刻下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毫无征兆地,她猛地解开安全带,侧过身。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平日冷静从容截然不同的、近乎粗暴的力道。
她一把抓住林晨的衬衫前襟,将他用力拉向自己。
她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温热和某种激烈的情绪。
“我把你的项目给了杰森,”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尖锐的冰锥,试图凿开他的平静,
“你就一点也不惊讶?不愤怒?甚至……不问一句为什么?”
林晨的身体被她拽得倾斜,但他的手臂撑在两人之间的中控台上,维持着一个不至于完全压过去的距离。
他的呼吸甚至都没有乱。
在车库冷白的光线下,他的脸像一副平静的面具。
“我没有纽约州的律师执照,也没有任何移民事务方面的执业资格。”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平稳得近乎残酷,“由我出面主导,在法律程序和客户信任层面,都存在难以解释的瑕疵。杰森律师是更合乎逻辑的选择。”
“逻辑?”
沃森嗤笑一声,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抗拒,迫使他面对自己。
她的眼睛在近距离逼视下,能看到精心描绘的眼线边缘和瞳孔深处翻涌的、复杂难明的东西——挫败?征服欲?抑或是别的什么。
“林,别跟我玩这套冷静的把戏。你的方案很完整,完整得可怕。或者说,它接近完美了。但正因为太完美……”
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炽热的耳语般的质感:
“一旦真的按这个蓝图做大,你知道会引来多少目光吗?一个迅速膨胀的、高度组织化的华人劳务网络?工会、移民局、FBI、税务局……还有那些早就盯着这块蛋糕的其他族裔的朋友们,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这个‘度’,必须由我来把握,必须控制在看起来无害、零散、不值得大动干戈的规模内。而你……”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刮过他的脸,像是要把他每一寸表情都剥下来审视。
“而我,受你雇佣,沃森女士。”
林晨接上了她的话,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提供分析和方案,你支付报酬,并决定资源的分配。我的成果,在你支付奖金的那一刻,其处置权就完全属于你了。这很公平。”
“公平?”
沃森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词,她松开掐着他脸颊的手,转而用力抓住了他脑后的头发,迫使他的头仰起,彻底暴露在灯光和自己的视线下。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那副精英律师的冰冷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某种更原始、更激烈的情感。
“该死的,林晨……有时候我真想撕开你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她的嘴唇猛地压了下去,吻粗暴而充满掠夺性,与其说是亲密,不如说是一场小型的征服与确认。
昂贵的香水味和她身体的热度混合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林晨包裹。
林晨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回应。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手仍撑在中控台上,承受着这个吻,如同承受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隔着极近的距离,看着上方车库天花板某处模糊的光影,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没有任何波澜的深海。
不知过了多久,沃森猛地向后退开,胸膛起伏,嘴唇上精心涂抹的口红有些晕开。
她抬起手,用拇指略显粗暴地擦过自己的下唇,抹去晕染的口红,动作带着一种重整旗鼓的意味。
然后,她的手指抚上林晨的嘴唇,力道轻柔了些,但依旧带着掌控的意味,指尖慢慢描摹着他的唇形。
她的声音低哑下来,混合着情欲未褪的沙哑和一种深沉的、近乎叹息般的遗憾:
“你知道吗,林……”她低声说,目光像是穿透了他,落在某个虚空的点上,“你如果是白皮肤……那该多好。”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比之前所有的动作和话语都更重,带着某种冰冷的、赤裸的真相,沉甸甸地砸在车库凝滞的空气里。
林晨依旧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
只是,在沃森的手指抚过他嘴唇时,在那句低语飘进耳膜的瞬间,他撑在中控台上的那只手,几根手指的指关节骤然用力,像是要将那冰冷的塑料捏碎。
但仅仅是一瞬,快到几乎无法察觉,便又恢复了那副冷静到近乎虚无的支撑姿态。
“晚上留下来陪我。”
车库的灯光惨白地照着,将两人纠缠又疏离的身影,投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没有答案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