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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静静地听着。
窗外的阳光掠过杰森意气风发的侧脸。
他知道杰森的祖父当年是趴在货船底舱，在腐烂的蔬菜和机油味里，熬过几十天偷渡来的。
靠着大萧条后重建的红利，在黑人工厂里攒下血汗钱，供儿子读了社区大学，孙子才有了今天坐在曼哈顿顶级咖啡馆里谈论“竖起高墙”的资格。
历史的车轮碾过一代人，车辙里就能开出完全不同的花，有的向着太阳，有的把根茎重新扎进泥土，去堵后来者的路。
他放在桌下的手，很慢地握了一下，感受到指甲陷入掌心的细微刺痛。
然后，更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
肌肉的紧绷与舒缓，无人看见。
“听起来是个庞大的工程。”林晨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甚至带着点赞同的意味，
“不过，要改变现状，确实需要这样根本性的思路。美国，终究是美国人的美国。”
“Exactly！（完全正确！）”
杰森打了个响指，引来旁边瑜伽裤女人瞥来的一眼，他毫不在意，反而更加兴致勃勃，
“就像你之前处理那个案子，方案很聪明。但是，林，”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烁着一种找到同谋般的、令人不适的光，
“这恰恰暴露了漏洞。通过工作，通过庇护，通过各种家庭团聚的条款…他们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一个人站稳，就能拉来一串。”
“然后呢？诬告、滥用保护令、掠夺财产…最终像霉菌一样扩散。你的方案解决了他们一时的问题，但从长远看，是在给这个系统漏洞打补丁吗？不，你只是在演示这个漏洞有多好用。”
他靠回椅背，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又自负的表情：
“当然，我不是在批评你。作为律师助理，为客户争取最大利益无可厚非。我只是说，从更高的立法层面看，这些漏洞必须被堵死。彻底地。”
冰水杯壁上的冷凝水流下来，在林晨指尖汇聚成一点冰凉。
他看着杰森，看了足足有两秒钟，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很有见地，杰森。真的。”他说，然后拿起那杯冰水，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冰块碰撞牙齿，带来短暂的尖锐寒意。
“我该回所里了，下午还有个文件要赶。”
“当然，你忙。”杰森心情很好，甚至抬手叫来服务员，指了指林晨的空杯子，“给他来杯热美式，算我的。提提神。”
“谢谢，不用了。”林晨已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没什么褶皱的衬衫下摆，
“凉水更能让我保持清醒。尤其是思考一些根本性问题的时候。”
他转身离开，步伐平稳。
玻璃门外，曼哈顿的阳光刺眼而冷漠。
回到律所，林晨刚在工位坐下，内线电话就亮了。
是沃森女士的助理，声音刻板：“林先生，沃森女士请您现在来她办公室一趟。”
“好的，马上。”
林晨推门进去，沃森她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在看电脑，手里拿着一支万宝龙的钢笔，笔尖在指尖轻轻转动。
“坐。”她指了指椅子，目光落在林晨脸上，是那种惯有的、评估性的审视。
林晨坐下，背挺直，但不过分僵硬。
“听说，”沃森女士开口，钢笔停止了转动，“你和杰森最近相处得还不错？”
“杰森律师的专业能力很强，对很多法律条文有独到的见解。和他交流，能学到东西。”林晨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
“不过，他的一些观点，尤其是在移民和少数族裔社区事务上的倾向，可能比较鲜明。‘龙哥’、‘陈先生’他们那边，对此有些敏感的反馈。”
沃森女士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对你呢？有没有什么不当的言行？”她的问题很直接。
在律所，内部同事关系是家务事，但涉及到可能影响外部合作和律所声誉的“倾向”，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晨摇了摇头 “我们之间是工作交流，杰森律师很有职业风范。”
“只是，他的某些看法，如果传到合作方耳朵里，或者被不那么友善的人曲解…可能会被用作攻击我们律所立场的话柄。”
“毕竟，在当前的氛围下，‘种族歧视’的指控，哪怕只是捕风捉影，对律所的品牌和具体的社区合作项目，都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没有指控，只有基于风险管控的、冷静的提醒。
他看见沃森女士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但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别的什么——是权衡，是计算。
“你的提醒，我会注意。”沃森女士最终说道，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高背椅里，指尖的钢笔又开始缓慢地转动。
“撇开这些不谈，你觉得杰森，作为一个律师，潜力如何？”
林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沃森女士，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
“抛开个人观点，杰森律师的专业素养无可挑剔。他精通法条，逻辑严密。事实上，我觉得以他的才能和抱负，或许不止于此。”
“不止于此？”沃森女士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他谈起法律时，有一种立法者的视角。他对系统漏洞的兴趣，远大于个案的成败。”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不仅能在法庭上应用法律，更能参与塑造法律本身。那可能才是真正发挥他全部能力的地方。”
沃森女士看了他几秒钟，忽然，嘴角很轻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听到某种有趣又荒谬的事情时的微表情。
“参与塑造法律？”她低低重复，随即摇了摇头，没让这个话题继续。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不算太厚的文件夹，推到桌子对面。
“看看这个。”
林晨接过，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