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讲那天,天气阴郁。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潮湿闷热。
林晨站在讲台上,下面坐着三十几个学生。
年龄参差不齐,坐姿千奇百怪。
有的趴着,有的翘着腿,有的不断回头和后面的人说话。
空气里有汗味、廉价香水味,还有某种躁动不安的、类似困兽的低频嗡嗡声。
没有多媒体,没有精美的PPT。
林晨甚至没带讲义。他只带了一个普通的帆布袋,放在讲台旁边。
他等了几秒,等嗡嗡声稍微低下去一点,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
“今天不讲课。”他说。
一些脑袋抬了起来,看着他。
“今天做交易。” 他继续说,手伸进帆布袋,拿出一个用透明塑料纸包好的东西——一个汉堡,一份薯条,一罐可乐,用橡皮筋捆在一起。“这个,一份套餐。市价,大概八块五。”
他举起那包食物,塑料纸沙沙作响。更多的眼睛看了过来。
“换你们两样东西。”林晨把套餐放在讲桌上,“第一,听我说几个词,很简单。第二,问问题,或者答问题。一个有效问题,或者一个正确答案,换一份套餐。直到,”
他环视教室,“这里每个人都拿到一份为止。”
教室里安静了一刹那。然后窃窃私语声响起,比刚才更响,充满了怀疑和计算。
“什么问题?”一个坐在后排、头发剃出复杂图案的男生大声问,带着挑衅。
“关于你们可能会遇到的事。警察,租房,打架,网络上被人骂。”
林晨说,语气没什么起伏,“问题我会问,你们也可以问。问题必须相关,不能是‘今天星期几’。答案,我知道就行,不用写下来。”
“你怎么保证每个人都有?”另一个女生问,声音尖细。
“数学问题。”林晨说,“这个班三十四人。我需要三十四个有效问答。你们可以自己算,问得快,结束得早,吃得也早。”
又是一阵交头接耳。有人开始扳手指头,有人低声催促同伴“快想问题”。
“现在开始第一个词。”林晨不给他们太多思考时间,“‘权利’。最简单的说法——什么东西,是你本来就该有的,别人不能随便拿走。举个例子:你花钱买了这个汉堡,”
他指了指讲台上的套餐,“它就是你的。我不经过你同意拿走,就侵犯了你的权利。谁来说说,还有什么是你的权利?”
一阵沉默。然后,角落里一个一直低着头摆弄手机的女生,很小声地说:“…我的手机?”
“对。”林晨点头,从帆布袋里又拿出一份套餐,走过去,放在她桌上。
女生吓了一跳,看着那份食物,又抬头看看林晨,手指攥紧了手机。
“你的手机,你花钱买的,或者你父母给你买的。它是你的财产权。别人不能抢。”
林晨走回讲台,“下一个词,‘责任’。你做了什么事,带来的后果,你得担着。比如,你打架,把别人打伤了,你得负责,赔钱,或者有别的后果。懂了吗?”
“懂了!”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带着急切。
“好。那如果警察在街上拦住你,问你是不是偷了东西,你可以不说话。这是你的权利。但同时,你不能逃跑,不能打警察,这是你的责任。清楚?”
“清楚!”
“一份套餐。谁要?”
一只手举起来,是刚才那个剃了图案的男生。
林晨又拿出一份,走过去给他。
男生接过,直接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汉堡,眼睛却还盯着林晨。
就这样,一个词,一个最简单的场景,一份套餐。
速度越来越快。
警察搜查的条件,租房合同要看什么,在网上被人威胁可以怎么办…问题越来越具体,学生的回答有时对有时错,但只要沾边,林晨就点头,给套餐。
他语速平稳,用最简单的词,拆解成他们生活中可能碰到的事。
帆布袋一点点瘪下去。
讲台上、课桌上,渐渐摆开了一份份用塑料纸包好的食物。
拆包装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夹杂着压低音量的讨论和偶尔的笑声。
教室里的气氛变了,那种躁动不安的嗡嗡声被一种更集中、更饥渴的注意力取代。
眼睛盯着他,盯着食物,盯着彼此,计算着还剩下多少机会。
当第二十七份套餐被一个正确回答“房东不修暖气可以去住房管理局投诉”的女生领走后,教室暂时安静了一下。还剩七份。
“可以问我们想问的吗?”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戴着厚重眼镜的男生突然开口。
他坐在第三排,面前已经摆了一份没动的套餐,是他之前答对问题得的。
“可以。相关,有效。”林晨说。
眼镜男生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双手放在桌下,手指绞在一起。
他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林晨,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突然变得很静,所有人都能听清。
“我…我快十八岁了。”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背诵,“等我十八岁,成年了,我父母…如果他们不管我了,不给我钱,不让我住家里…我可以去告他们吗?法院会…会让他们继续养我吗?”
教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某个角落,薯条袋子被无意识捏紧的沙沙声。
所有的目光,从林晨身上,挪到了那个眼镜男生身上,然后又挪回林晨身上。
林晨站在讲台上,讲桌的边缘抵着他的大腿。
他看向那个提问的男生。
男生的脸颊很瘦,颧骨突出,校服外套穿在身上有点空荡荡的。
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等待答案的专注。
不是好奇,不是挑衅。是认真的,迫切地,需要知道。
林晨的手,在讲桌下面,很轻地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迎着那目光,开口,声音和之前一样平稳,但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每个字都像小石头,落在结了冰的水面上。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他说,手伸进帆布袋,拿出了下一份套餐,塑料纸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