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公益案件。”她顿了顿,“一个母亲和孩子被分开关,孩子四岁。”
纸箱边缘有点翘,林晨用手掌压平。
“多久?”
“至少两周。可能更久。” 艾玛走到传送带旁,手指划过金属边缘,上面有细细的灰尘。“这段时间,这边的人手会更紧。”
“我会来。”
“林,你真的相信法律吗?” 艾玛抬头看他。
日光灯管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睫毛的影子一颤一颤。
“为什么这么问?” 林晨有些意外。
“你看事情很疏离。”艾玛向前走了一步,她的脸清晰起来。
“你在观察。不只是观察案子,观察人,观察系统。你在观察一切,像科学家观察培养皿里的细菌。”
林晨没否认。
“观察是理解的前提。”
“那理解之后呢?”艾玛又向前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隔着一米,静止的传送带在他们腰间的高度横亘。
“理解之后,是参与,是改变,还是只是记录?”
仓库里很安静。
远处有推车滚过的声音,有志愿者聊天的片段,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林晨看着艾玛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多东西——疲惫,固执,还有某种不肯熄灭的东西,像余烬里的最后一点火星。
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理查德教给她的,或者说,是她从理查德那里继承来的本能。
不去评价,只是描述。
用最精确的语言,定位你的位置。
而他现在的位置,是“培养皿”外一个冷漠的观测点。
这认知带来一种轻微的、类似失重的不适。
他动了。脚步踏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仓库里有回响。
他绕过静止的传送带,金属台面映出他移动的模糊影子。
然后,他伸出手,手臂绕到她的背后,很轻,但确定地抱了她一下。
这不是一个热情的、充满慰藉的拥抱。
它很克制,手臂几乎没有用力,更像是一个确认存在的姿态。
他的下颌轻轻擦过她耳畔的碎发,身体并没有完全贴近,中间隔着礼貌的、几厘米的空气。
很快,他就松开了,退回原来的距离,双手自然垂下,仿佛刚才那个短暂接触只是一个错觉。
艾玛的身体在他手臂环上来的一瞬,很明显地僵住了。
直到他退开,那股僵直才从她肩膀上倏然卸去,像绷紧的弓弦被轻轻松开,整个人的轮廓都柔软模糊了几分。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看他,眼睛里那片清晰的、探究的光,此刻有些晃动,有些困惑,还有些别的、更柔软的东西,悄悄泛了上来。
“艾玛,”林晨开口,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稳定,像在陈述一个法律事实,“我们是朋友。”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确保这个词的重量准确地落在她眼里。
“真正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
不温暖,不煽情,甚至有点生硬,像一块形状过于规整的石头,但它很重。
这“真正的”三个字,更像一个界定,一个区别于其他所有“熟人”、“同学”、“合作伙伴”的明确分野。
艾玛眼里的晃动慢慢平息下去,化开成一抹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雾气。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那股一直萦绕在她周身的、紧绷的防御感,的确松懈了下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像在测试某种久未使用的肌肉。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滑向旁边堆积的纸箱,又转回来,轻轻点了下头。
“嗯。”一个很轻的单音节。
仓库的寂静重新包裹了他们,但空气的质地不同了。
林晨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走回之前整理的那摞纸箱旁,重新开始捆绑。
动作有条不紊,绳子勒进纸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知道艾玛的目光或许还停在他背上,带着那点新的困惑和松缓。
他也知道,那个拥抱和他那句话,与其说是情感的表达,不如说是一种战术性的纠正,纠正她对他“完全疏离”的判断。
他需要让她相信,在“培养皿”之外,在观察与被观察之间,还存在一个名为“朋友”的、可以着陆的位置。
这个位置真实吗?或许。有用吗?肯定。
他系紧最后一个绳结,在手上用力勒了一下。疼痛清晰而短暂。
他把捆好的纸箱推到墙边,和之前的那摞对齐。
他抬起头,看向仓库高高的、布满灰尘和管道的天花板。
朋友。
他在心里无声地重复这个词。
一个可以放在理论框架哪个坐标上的变量?白色圆圈里,还是圆圈外?或者,它本身就是另一种颜色的、尚未被定义的光谱?
他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他只需要让艾玛暂时相信,这个变量是存在的,并且它很重要。这就够了。至少暂时够了。至于这个“暂时”是多久,是另一个需要计算的问题。
下午三点半,他准时出现在龙哥的办公室。
龙哥正在泡茶。茶具是紫砂的,小小的杯子,他倒茶的动作很慢,水流成一条细线,精准地落入杯中,一滴不洒。
“小晨,坐。”龙哥没抬头。
林晨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一沓的现金,放在桌上,推到龙哥面前。
龙哥终于倒完茶,放下茶壶,拿起信封,没打开,只是用手指捏了捏厚度。
“美国这边有补助,你说还可以抵税 。” 龙哥把信封推了回去,“他们不需要这个。”
“美国给的是美国的。”林晨说,“这是我给的。他们收了,我能安心点。”
“小晨,”龙哥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但眼睛里没笑意。“你帮了我们那么多,礼尚往来,我帮你是应该的。这钱要是收了,别人怎么看我。”
林晨没接话,只是看着那沓钱。
在昏暗的光线下,信封的白色显得刺眼。
龙哥拿起一杯茶,放在林晨面前,又给自己拿了一杯。
他喝茶时发出轻微的啜吸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
“那些人找到了。”他说,放下杯子,“都是非法移民,逃跑的时候有一个人死了,剩下的人被移民局抓了。抢地盘,贩毒,手上问题不少,基本上有几十年出不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现在应该已经在拘留所了。”龙哥看着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同时给移民局和警察局递消息。直接找人解决掉就好了,在美国这些事情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