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是十天后的中午回来的。
林晨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等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他面前的黑咖啡早已凉透,液面一丝波纹也无。
艾玛推门进来时,带进来一种卸下重负后近乎虚脱的轻快。
她脸上漾开的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尾细小的纹路里,那是紧绷的弦突然松开后,不自觉的颤动。
“解决了。” 她坐下,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却像块终于落地的石头。
林晨抬手向柜台示意。
一杯与她往常点的分毫不差的热美式被送过来。
他没问细节,只是将杯子推近她手边,然后身体微微后靠,双手松弛地搭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艾玛捧起杯子,顾不得烫,连喝了几大口,让那苦涩滚过喉咙,才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我直接飞过去了,”她语速很快,像怕中间断了就再也接不上,“见了那女孩,还有她母亲。比预想的顺利。”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边缘挺括,没有一丝折痕,轻轻放在木桌上,推向林晨。
“放弃追诉声明。”艾玛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签完字,那女孩的妈妈哭了。她抓着我的手,说‘谢谢你’。”
艾玛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
林晨的视线从文件袋移到她脸上,静静地停留了几秒。
艾玛在他这种注视下,讲述的流畅感忽然卡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眼睛,拿起旁边小碟子里林晨根本不会碰的糖包,撕开,将细白的砂糖全部倒进咖啡,然后机械地、一圈又一圈地搅拌。
银勺碰撞杯壁,发出单调而细碎的叮叮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两人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下午,林晨去了趟事务所。
他来到沃森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他曲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进。”里面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林晨推门进去,站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言简意赅:“需要请几天假,处理私人事务。”
沃森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半张脸,目光在他脸上快速扫过,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社区项目的进度,回来补上。”
“明白。”林晨应道,转身,带上门。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穿过开放式办公区,几个正在低声讨论案情的助理律师抬头瞥见他,交谈声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目光里混杂着探究和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
林晨步履未停,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切过空气,走向电梯。
金属门映出他平整的衬衫和没有表情的脸。
回到纽黑文公寓时,黄昏的光线正斜斜地铺进客厅,给家具镀上一层慵懒的淡金色。
钥匙转动的声音刚落,就听见陈蕊房间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陈蕊的房门虚掩着,他推开一些。
房间里有些凌乱。
一个敞开的行李箱摊在地板上,像只饥饿的巨口,几件衣服被扔在旁边,犹豫不决。
陈蕊背对着门,正将一件米白色的裙子,对着穿衣镜,眼神却飘在镜中自己身影之外的某个虚空。
镜子里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有些恍惚的眼神。
听到门响,她肩线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然后从镜中看到他。
“回来了?” 她问,声音平常,但举着裙子的手垂了下来。
“嗯。”林晨走进来,目光扫过行李箱和散落的衣物,最后落在她映在镜中的脸上,“收拾得如何?”
“随便拿几件吧,”陈蕊转过身,把裙子有些胡乱地塞进行李箱,“就几天。”
她顿了顿,像是才从某种出神的状态里抽离,抬眼看林晨,
“你请好假了?”
“请好了。” 林晨的语气平淡。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衬衫、长裤、外套,分门别类,颜色从深到浅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取出几件必备衣物,又拎出一个轻便的登机箱,开始收拾。
折叠,对齐,放入,每个动作都精确、经济,没有一丝多余。
十分钟后,一个整齐得可以立刻送上传送带的行李箱立在墙边。
而陈蕊,还在对着摊开的一双运动鞋和一双短靴犹豫。
朴秀雅是晚上七点多到的。
门铃响时,陈蕊几乎是小跑着去开门。
朴秀雅站在门外,拖着一个巨大的、似乎塞满了整个身家的行李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妆容依旧精致完美,米白色的衣服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透亮。
见到陈蕊,她立刻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伸手拥抱,力度很大。
“打扰你们啦!”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活力。
她探头看向客厅,目光落在站在灯光下的林晨身上,笑容加深,眼尾弯起甜蜜的弧度,“林晨,真的太感谢了,愿意让我加入。”
林晨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吃饭吧。”
晚餐是林晨准备的意面,酱汁浓郁,面条软硬适中。
餐桌上的气氛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朴秀雅显然在努力调动情绪,她卷起一叉子面条,语气轻快地说起以前认识的一个背包客朋友,“……就在西雅图,整整一个月,没花一分钱住宿!全靠‘沙发客’,住在不同人家里,睡沙发,打地铺,可有意思了。他说那才是真正的旅行,能遇到最酷的人和事。”
陈蕊抬起眼,露出些真实的兴趣:“沙发客?就是免费住别人家?”
“对!”朴秀雅用力点头,语速加快,“有个全球性的网站,大家互相提供沙发或者一块地板,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交换故事,体验当地生活。我们一起试试,感觉特别自由,能认识全世界的人。”
林晨放下叉子。
银质叉齿碰到瓷盘边缘,发出“叮”一声脆响,不大,但足够清晰。
他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动作一丝不苟。
“这次行程,我们住酒店。”他说,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如果想体验本地特色,可以预订评分高的民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