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蕊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那……朴秀雅那个前男友,他不是韩国人吗?他也可以回国啊。回了国,美国法律就管不着了吧?”
“不一样。”
林晨这次回答得很快,似乎回到了他熟悉的、解析规则的领域,
“韩国和美国之间,有相互承认和执行民事判决的条约网络。纽约法院的判决,有很大概率能在首尔得到执行。他逃回去,判决书可能会比他先到家,冻结他在韩国的账户和资产。他面对的,可能是两个系统的夹击。”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脸,目光在昏暗中似乎能穿透她:
“而中国和美国之间,没有这种全面的条约。国内法院承认和执行美国判决的门槛很高。很多时候,近乎于无。”
陈蕊消化着这段话里的信息,以及那冰冷信息背后隐含的巨大差异。
她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所以,他其实没有更好的选择,是吗?”
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好奇这个?”林晨反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以为……”
陈蕊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试探,也像在勾勒一个她想象中的林晨,
“以你的性格,如果真的……我是说如果,遇到了,你会留下来,找到工作,然后就按部就班地付钱。你会把它当成一个必须履行的、长期的、糟糕的合同,然后计算最优的支付方案,把影响降到最低。你会认了。”
林晨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几乎只是一声气息的震动,没有任何温度。
“在能确保‘他们’——包括那个孩子,以及孩子背后可能存在的整个意图不明的家庭——不会以这个孩子为媒介,对我未来的人生进行持续性、不可控的干扰和勒索的前提下,”
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或许。”
陈蕊听出了他话里那层层叠叠的假设和冰冷的算计。
她感到一阵寒意。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法律不是有很多……”
“漏洞?”
林晨接过了她的话,声音平静无波,
“法律当然有缝隙。比如,抚养费计算的核心依据之一是‘收入证明’。只要你能让税务局相信你赚得很少,或者在税务局管辖范围之外,拥有他们查不到的收入来源。”
陈蕊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像是在否定一个过于疯狂的念头:
“在美国几乎不可能。IRS(美国国税局)……他们比FBI还难缠。”
“所以,”林晨的声音近乎耳语,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冰面,“关键可以不在美国。”
陈蕊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隐在昏暗光线里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属于“犯罪”或“冒险”的兴奋,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对规则漏洞的审视。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
“那还有其他,更‘合法’一点的漏洞吗?我是说,总有别的办法吧?总会有厉害的律师,找到别的……”
“漏洞永远存在。”
林晨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漠然,
“任何系统,只要由人建立,由人运行,就必然存在可以利用的不一致、延迟和灰色地带。总会有顶级的律所,专门研究这些,并提供相应的‘解决方案’。区别只在于,你愿意,并且能够,支付什么样的代价去获取它。”
他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陈蕊心湖,激起的不再是涟漪,而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她忽然意识到,他口中的“漏洞”,与她平时理解的“钻空子”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更高级、更冷酷、也更昂贵的游戏,玩的是规则本身,赌注是未来数十年的人生轨迹。
她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她握着他的手,掌心不知何时渗出了细密的汗,有些滑腻。
她却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开始稀释,陈蕊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突兀的、与之前话题完全无关的转折,却又仿佛顺理成章:
“朴秀雅身材真好,是不是?”
她问,目光依旧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腰那么细,腿又长,皮肤白得发光。”
林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非常轻微,但陈蕊感觉到了,因为她的手正贴着他的手掌。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抽回手,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黑暗中,他的呼吸节奏似乎有些紊乱,随即又恢复了那精准到令人心悸的平稳。
他依旧看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全神贯注的东西。
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从胸腔深处,发出一个音节:
“嗯。”
然后,他不再说话。
也没有解释这个“嗯”具体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陈蕊握着他的手,任由那句关于“身材”的、带着刺探的话,悬在两人之间沉闷而粘稠的黑暗空气里,像一把没有落下、却始终存在的、柔软的匕首。
陈蕊也没有再追问。
她松开了他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蜷缩起身体。
寂静重新沉降下来,比之前更厚重,仿佛能听见时间在两人背对的空隙里缓慢流淌的声音。
就在陈蕊以为今晚的对话将以此种方式凝固,以为身侧那道沉默的轮廓将永远维持原样时。
她背后的床垫,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又无法忽视的下陷与移动。
林晨翻过了身。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滞,仿佛每一个角度都需要重新校准。
然后,他的手臂从她腰侧和床单之间的空隙,缓慢而稳定地穿过,环住了她。
陈蕊的身体在他臂弯抵达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僵直了,呼吸屏住。
但下一秒,当那真实的温度和触感将她包裹,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从紧绷的骨骼缝隙里渗透出来。
她没有动,任由自己被圈住。
然后,她感觉到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耳后的发丝,带来细微的痒意。
林晨的声音贴得极近,压得极低,像一片羽毛,又像一把极薄、极冷的刀片,精准地滑入她的耳廓:
“我不喜欢整过的。”
陈蕊闭着眼,在黑暗中,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
她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也动了。
她在他臂弯里缓缓转过身,动作有些笨拙,因为空间狭小,也因为他手臂的环绕。
她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只是将脸埋进他肩颈与枕头之间的凹陷,额头抵着他颈窝处温热的皮肤,手臂从他的腰间穿过,紧紧地、近乎用力地回抱住了他。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缓、深入。
枕着他的手臂,贴着他的体温,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系统性的世界里,在这个刚刚讨论过法律枷锁和人性漏洞的夜晚,她就这样,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依赖,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