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走在她身侧,目光看着前方被雨水打湿、反射着霓虹光晕的街道。
“这个问题,” 他说,“是由法官、陪审团,以及最终为此买单的市场定义的。”
“我想听你的意思。”
陈蕊停下脚步,转向他。
街灯的光在她眼里跳动。
林晨也停下来,看着她。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
“工具怎么用,看使用者的意图。技术作为工具,可以是中立的。但设计工具的人有意图,训练工具的数据有倾向,使用工具的组织有目标,为工具付费的资本有诉求。”
他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所以,一旦技术进入商业化的流水线,被封装成产品,推向市场,寻求利润最大化,它就不再是躺在实验室里的那个‘中立’概念了。它从被设计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带着它诞生环境的‘初始速度’和‘方向’。”
陈蕊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所以,对他们来说,‘技术中立’只是一块漂亮的遮羞布,一个给自己潜在的歧视和冷漠找的、听起来很高级的借口。”
“我不清楚他们的具体想法,”
林晨的目光投向远处雾气中摩天楼的轮廓,
“但如果你想就那个‘情感NFT’作品可能涉及的侵权或不道德商业转化提起诉讼,我可以推荐擅长知识产权和消费者权益的律师。”
“从‘未经明确同意将生物识别数据及衍生情感数据进行商业售卖’的角度切入,胜诉概率,”他略微思索,“应该不低。”
陈蕊愣了一下,随即真的笑出了声,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意味:
“怎么,这案子你能抽成?”
林晨摇了摇头,很干脆:
“不行。这类案子通常风险代理,律师费从赔偿金里分。我不参与。”
陈蕊的笑意更深了些,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没想到,到了这个满街都是‘未来’和‘效率’的地方,我反而觉得……你倒是比他们更像个人了。至少,你还知道‘诉讼’是个实在的词儿。”
林晨跟上她的步子,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毕竟这里知识产权纠纷、劳工诉讼、数据隐私官司应该很多。律师在这里,市场需求旺盛。”
朴秀雅跟在一旁,听着他们一来一往,目光在林晨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转了转,忽然带着点好奇开口:
“林晨,看来你挺适应西雅图?感觉这里的气质,和你有点合拍。”
林晨的脚步没有停,目光掠过街道对面。
那里,在璀璨的科技公司Logo墙和光洁的写字楼脚下,几顶脏污的帐篷挤在背风的角落,一个裹着破旧毯子的人影正从帐篷里钻出来。
更远处,还有几顶类似的彩色“补丁”,倔强地贴在都市光鲜的皮肤上。
“不合拍。”林晨说,声音清晰。
朴秀雅有些意外:
“我觉得……这里追求效率、理性、用技术解决问题的方式,和你很像啊。”
林晨抬起手,指向刚才掠过的帐篷,以及帐篷后面那高耸入云、灯火通明的玻璃大厦群。
“知识,在这里是财富,是燃料,是杠杆。但也是栅栏。”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条线,仿佛在分隔两个世界,
“它把房价、物价、生活方式,乃至思考的‘正确’方式,都撬到了一个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技术解决了‘世界饥饿’的算法模型,但解决不了隔壁帐篷里那个人的晚餐。”
他放下手,插回外套口袋,
“这里不生产问题,它只是把问题用更昂贵的方式包装起来,或者推到更远的角落。我不喜欢这种精确的割裂。”
朴秀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
晚餐在一家能看到海景的网红餐厅。
氛围轻松,食物精致,价格也相当“精致”。
朴秀雅和她在西雅图一家大型科技公司工作的学长坐在邻桌。
学长穿着标志性的Patagonia抓绒背心、Allbirds运动鞋,手腕上是最新款的智能手表。
他谈吐自信,但声音有点大,语言里充斥着“OKR”、“Q2复盘”、“赋能”、“颗粒度”、“迭代”、“用户体验”、“可扩展性”、“颠覆性创新”等词汇,夹杂着大量的英文缩写,仿佛不说这些,就无法证明自己身处浪潮之巅。
他侃侃而谈公司的前沿项目,描绘着用技术“优化”一切生活的蓝图,脸上洋溢着一种掌握真理般的优越感。
朴秀雅听得认真,适时提问。
当话题转到“这里生活成本不低吧?”或者“像我们这样持工作签证,是不是压力很大?”时,学长脸上那种流畅的、仿佛演练过无数次的笑容会出现一个极短的卡顿,随即,空气会微妙地“冷却”半度,然后便开始使用韩语进行沟通。
最后他会用一种更加“职业化”的、略带疏离的语气,迅速用英语将话题拉回“行业前景”、“公司福利”或某个不痛不痒的技术细节上,礼貌而坚决地筑起一道墙。
真实的压力、签证的脆弱、高房价下的挣扎,这些具体而微的“颗粒”,不在他“可扩展”的叙事蓝图里。
林晨和陈蕊坐在自己的小桌。
林晨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在朴秀雅那桌,反而更多地,被斜前方一桌客人吸引。
那是一个典型的跨种族家庭:父亲是白人,母亲是亚裔,带着两个混血小男孩。
大一点的孩子,约莫四五岁,金发碧眼,轮廓深邃,像个漂亮的小天使。
小一点的那个,两三岁模样,黑发黑眼,面部特征更偏向亚裔。
食物上桌了。
那位亚裔母亲几乎是立刻,无比自然地将烤得最嫩的小羊排、最漂亮的西兰花,堆到了金发碧眼的哥哥盘子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宝贝,这个好吃,多吃点。”
而那个更小的、黑发黑眼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母亲和哥哥的互动,伸出小手去够一根普通的薯条。
母亲瞥见了,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飞快地将薯条盘子往哥哥那边挪了挪,然后从自己盘里拨了一小坨看起来有点凉了的土豆泥到小儿子面前,语气平淡:“吃这个。”
小儿子低下头,用勺子戳着那坨灰扑扑的土豆泥。
林晨的目光在那个小儿子脸上停留了几秒。
孩子太小,还不懂什么叫“区别对待”,但那双黑眼睛里,已经有一种懵懂的、被忽略的黯淡。
林晨的视线又移到那位母亲脸上,她正含笑看着大儿子用餐,侧脸的线条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满足。
然而,当她偶尔目光扫过小儿子时,那柔和里会闪过一丝极快、但被林晨捕捉到的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遗憾和隐隐不耐的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