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胡利玻璃艺术园里,光线被折射成迷幻的万花筒。
那些绚烂、脆弱、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玻璃雕塑,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流淌、爆炸、生长。
陈蕊和朴秀雅在一丛巨大的、宛如海底珊瑚礁的红色玻璃作品前互相拍照,笑声被空旷的展厅放大,带着回音。
当陈蕊跑过来,把手机屏幕凑到他眼前,让他看一张拍糊了的、但色彩迷离的照片,并笑着说“你看这个,像不像融化的彩虹糖”时,他的目光在那模糊的光斑上停留半秒,然后“嗯”一声,给出一个客观的像素评价:
“没对准焦。”
陈蕊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怒意的嘟囔: “……死直男。”
回程叫的车是一辆黑色的丰田凯美瑞,车内散发着廉价的柠檬味香薰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
陈蕊玩累了,头靠着车窗,似乎在小憩。
朴秀雅也在刷着手机。
林晨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的光鲜图层在高速路两侧迅速褪去,露出后面更真实、也更粗粝的基底。
废弃的厂房、堆满集装箱的码头、涂满抽象派愤怒的灰墙……然后,是一片河岸边的空地,更准确说,是一片被城市规划和高速路桥遗忘的、泥泞的边缘地带。
那里簇拥着几十顶颜色、质地、破损程度各异的帐篷,像一个巨大而绝望的补丁,胡乱打在城市的华丽袍子边缘。
一些衣衫褴褛的人影在帐篷间缓慢移动,或坐在地上,对着空旷处发呆。
车速很快,那片“帐篷城”在窗外一闪而过。
但林晨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短暂但清晰的动态画面:
两个男人在靠近水边的一小块相对干燥的空地上拉扯、推搡。
其中一个身材更高大,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连帽衫,背对着马路。
另一个更瘦小,被猛地一把推搡开,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泥水里。
他手里一个鼓鼓囊囊的、脏兮兮的编织袋也掉在地上,滚出几个罐头。
推人的那个高大身影,立刻转身,粗暴地将瘦小男人留在原地的一个破睡袋和几件杂物踢到一边,然后拖着自己的一个简陋的防水布包裹,占据了那块地盘。
跌倒的瘦小男人在泥水里坐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爬起来,捡起散落的罐头,塞回编织袋。
他没再看那块失去的“领地”,也没看那个抢占者,只是低着头,拎着自己全部的家当,步履蹒跚地朝着“帐篷城”更边缘、更泥泞的深处走去,背影很快被其他帐篷和杂物淹没。
那个跌倒又爬起的瘦小男人的侧脸,在车窗飞速掠过的瞬间,和林晨记忆库中那个在美国相伴数年的身影开始重合。
但那个被推倒、然后默默拿着自己行李走向更深处边缘的画面,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林晨思维那片深潭。
没有激起愤怒或同情的浪花,然后,他平静地收回了视线,看向前方道路。
车内的柠檬香薰味道似乎更浓了些。
下午的行程是国会山街区。
与市中心的光洁秩序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的、充满活力的颓废感。
涂鸦覆盖了每一寸可及的墙壁,空气里飘着大麻甜腻的气息、咖啡香和某个角落传来的地下乐队的贝斯低音。
穿着奇装异服、头发染成各种颜色的年轻人穿梭而过。
陈蕊对一家挂着中文招牌、门脸古旧的商店产生了兴趣。
“进去看看?说不定有国内的老东西。”
她拉着林晨的袖子。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陈年旧物、香料和灰尘混合的奇特气味。
货架上堆满了真假难辨的“古董”、廉价的丝绸制品、茶叶罐,墙上挂着泛黄的美女月份牌和一张神情严肃的清朝官员画像。
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听到门铃响,从里间掀帘出来,脸上堆起一种职业性的、略带戒备的热情:“Welcome, looking for something special?”(欢迎,找点特别的?)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三人,在掠过林晨和陈蕊明显的东亚面孔时,那热情像退潮一样,微妙地、但确实无疑地收敛了几分,嘴角的弧度变得公式化。
当他的视线落到朴秀雅身上时,似乎有些不确定她的族裔,那份热情维持在一种观望的、试探的水平。
“我们随便看看。”
陈蕊用中文说,拿起一个绣工粗糙的“中国结”钥匙扣。
店主听到中文,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再次仔细地、快速地打量了一下林晨和陈蕊的穿着、气质,尤其是他们手中拿着的、印有太空针塔标志的购物袋。
然后,他脸上那点残余的热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冷淡、疏离,以及……林晨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仇恨的东西。
“哦。”
店主从喉咙里滚出一个简单的音节,不再看他们,转向朴秀雅,用英语问:
“Japanese? Korean? Maybe from Taiwan?”(日本人?韩国人?还是台湾来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对“非大陆来客”的殷勤。
陈蕊拿着钥匙扣的手僵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向店主。
林晨能看到她侧脸的线条绷紧了,下颚微微抬起。
那是一种受到冒犯、准备战斗前的姿态。
店主仿佛没看见,继续用英语对朴秀雅介绍着一把“日本武士刀”模型,尽管那模型上明晃晃写着“Made in china”。
陈蕊把钥匙扣“啪”地一声扔回货架,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很重,带得门上的风铃一阵乱响。
林晨对店主点了点头——一个没有任何含义、纯粹是社交动作收尾的点头——也跟着走了出去。
朴秀雅愣了一下,看看店主,又看看离开的两人,也赶紧跟上。
刚出店门,走到人行道上,陈蕊就猛地站住,胸口起伏。
“妈的,”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灼热的气息,
“什么东西!了不起啊?开个破店,还他妈挑顾客?看到是大陆来的,脸变得比狗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