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是一种灰败的白,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切割着房间里停滞的空气。
陈蕊先醒的,意识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浮起,就听见一种极压抑的、类似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断断续续,像钝刀子割着人的神经。
她转过头,看见朴秀雅背对着他们,蜷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肩膀瘦削,穿着昨天的T恤,缩成小小一团,随着那呜咽声细微地颤抖。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喘不上气、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喉咙的抽噎。
陈蕊心里一沉,手脚有些发凉。
她下意识看了眼身侧的林晨。
他睡得很沉,或者说,是那种刻意维持的、纹丝不动的沉睡姿态,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但陈蕊知道,以他的警觉,不可能没听见。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悄声走过去。
地毯吸收了足音,但朴秀雅还是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回过头来。
那张清秀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渗着血丝。
她看见陈蕊,眼泪流得更凶,却死死捂着嘴,不让声音漏出来,只是拼命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某种濒死的乞求。
“秀雅……”
陈蕊蹲下身,手刚碰到她的肩膀。
朴秀雅却像触电一样弹开,目光越过陈蕊的肩膀,死死盯在刚刚坐起身的林晨身上。
林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彻底清醒了,像冰层下流动的深水,静静地看着这边。
下一秒,朴秀雅做出了一个让陈蕊血液几乎凝固的动作。
她“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对着林晨和陈蕊的方向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地板上的闷响,听得人牙酸。
没等陈蕊反应,她那双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猛地抓住自己T恤的下摆,向上一掀,头一缩,整件衣服就被扯了下来,扔在一边。
晨光毫无遮挡地照在她赤裸的上半身。
皮肤很白,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冷白。
也正因为这白,那些陈旧的痕迹才显得愈发狰狞刺目。
不是新鲜的伤口,是痕迹。
暗沉的、略微凸起的痕迹,从肩胛骨蜿蜒到腰侧,像某种丑陋的藤蔓。
左肋下方有一块不规则的、颜色稍浅的疤痕,像是烫伤;
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上方,靠近锁骨的地方,一个圆形的、颜色深褐的印记,边缘不算很清晰。
但形状——陈蕊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那像是一个烟头反复碾烫留下的烙印。
时间似乎停滞了几秒。
空气里只剩下朴秀雅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气声。
林晨的视线在那片伤痕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快得像错觉。
随即,他极其平静地、甚至有些过分缓慢地,将头转向了另一侧的墙壁,目光落在墙上抽象画扭曲的色块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是刚睡醒的低哑,却听不出什么波澜:“把衣服穿上。”
陈蕊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一股混杂着愤怒、恶心和巨大悲凉的情绪冲上头顶。
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地上那件T恤,动作有些粗鲁,却又在碰到朴秀雅冰冷皮肤时下意识放轻,胡乱地往她头上套。
布料摩擦过那些伤痕,朴秀雅的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你干什么!秀雅,你干什么!”
陈蕊的声音发着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难受的。
朴秀雅却不理她,衣服还没拉好,就朝着林晨的方向,用膝盖往前挪了两步,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尘埃和绝望的颤音:
“林晨……陈蕊……求求你们,救救我……只有你们能帮我了……这事要是解决不了,我爸妈……我爸妈会打死我的……真的会打死我的……”
最后几个字,泣不成声,只剩下空洞的、嗬嗬的气音。
陈蕊猛地抬头看向林晨,眼睛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发红。
林晨依旧看着墙壁,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像冰冷的石膏像。
过了几秒,他才转回头,目光先落在陈蕊脸上,很深地看了一眼,那里面没什么情绪,却又像包含了太多陈蕊一时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的视线才下移,落在跪伏在地上、抖成一团的朴秀雅身上。
“说吧。”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窒息的低气压,
“把你瞒着没说的,所有事,一个字都不准漏。”
朴秀雅的抽噎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泪水和灰尘,惊愕地看着林晨,像是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
“你……”
她张了张嘴。
“在我这儿,男朋友出轨,女朋友还能这么尽心尽力善后的,不多见。”
林晨打断她。
“我明确告诉过你,找专业律师更快,也提过几个名字。但你像听不懂,或者假装听不懂,一遍遍找我。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极冷地扫过她身上刚刚被遮盖住的痕迹,
“不惜用这种方式。”
朴秀雅的脸瞬间褪尽血色,比刚才更白,白得发青。
她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你具体瞒了什么,”
林晨继续说,身体向后,靠在床头板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是一个审视的姿态,
“但我知道,在美国,性资源虽然在某些地方看起来廉价,但并不是免费的。而我不认为仅仅是我帮了你,就能够让你用身体来补偿我。”
他看着朴秀雅,“尤其是我还是中国人的前提下。”
朴秀雅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最后一层伪装被毫不留情地撕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她哑声说:
“你……你都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你有事没说。至于什么事,”
林晨微微偏头,
“你找我,根本原因不是我能帮你打官司。而是因为这个案子的对方律师,是沃森事务所的,对吗?你知道我在那里工作,想让我从内部‘沟通’。”
朴秀雅闭上了眼睛,两行泪从紧闭的眼睫下滚落。
“是……我没办法了……我知道你不肯,那天在你房间我就知道了……可我还能找谁……”
“那就从头说。”
林晨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
“‘他’是谁,你又是谁。你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