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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气氛依旧沉重。
陈蕊在整理朴秀雅散落的行李，想把她的衣服挂起来。
当她打开那个不大的行李箱时，动作僵住了。
箱子内侧的夹层里，散落着好几个药瓶。
她拿起来看——强效止痛药，安眠药，抗焦虑药……有些是英文标签，有些是韩文，有些已经空了，有些还剩大半。
药瓶冰凉，沉甸甸地压在她手上。
她抿了抿唇，拿着那几个药瓶，走到正在笔记本电脑前查看邮件的林晨身边，把药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林晨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些药瓶上，停留片刻，又抬眼看陈蕊。
“她的行李箱里找到的。”陈蕊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很多。你要不要……帮帮她？”
林晨看着她，眼神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你希望我帮她，”
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尖锐的质询，
“即使这可能让我在我现任雇主，一个以利益和声誉为先的律师事务所里，显得立场不明，甚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陈蕊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像针一样，刺得她心脏微微一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是”，但脑海里闪过他提起过去时的晦暗表情，想起他说的“有些仗不能打”。
她眼里的光挣扎着，最终还是黯了下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叹息：“如果……会连累你，那就算了。”
说完，她有些仓促地转身，走回朴秀雅身边，轻轻抱住那个依旧在发抖的女孩，低声安慰着什么。
朴秀雅靠在陈蕊肩上，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哭诉，从父母从小到大的偏心，到为了弟弟和生意如何逼迫她接受那段扭曲的关系，字字血泪。
陈蕊听着，眼眶也红了，或许是联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那些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关于家庭的冰冷记忆。
林晨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听着身后压抑的哭泣和低语，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
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来自凯瑟琳，家庭法律师。
标题很简洁：“协助请求：涉及亚洲文化背景的抚养费争议案”。
他点开。
邮件正文公事公办，提到事务所接手了一个涉及韩国家庭背景复杂的抚养费纠纷。凯瑟琳希望林晨能“从亚洲文化视角提供一些专业分析，帮助评估风险与制定策略”，并希望他尽快回复。
发信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二十一分。
林晨盯着那几行字，屏幕的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动。
然后，他猛地推开椅子，起身，大步走进浴室，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哭声。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排气扇低微的嗡鸣。
他走到洗手池前，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神深不见底，像两口被冰封住的井。
他想起朴秀雅身上那些伤痕，想起她空洞绝望的眼神，想起陈蕊红着眼眶说“那就算了”时，脸上那种混合着无力与悲哀的神情。
然后，更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不是朴秀雅，是另一些面孔，年轻的，茫然的，贪婪的，绝望的。
是他经手或旁观过的那些案子。
那些怀揣美国梦的年轻留学生，那些在异国他乡孤单脆弱、轻易陷入“爱情”的女孩男孩。
他曾经那么“高效”地工作，分析他们的文化背景、心理弱点、家庭压力，设计出那些看似合法合规条款和方案，帮助他们更好的融入美国。
他见过太多“莎拉”，只是背景各异。
也见过太多“裴重基”，傲慢、愚蠢、以为钱能摆平一切。
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计算着双方的心理底线，推动着一笔笔带着血泪的和解。
他告诉自己这是游戏规则，是筛选，是必要的效率。
直到有一次，出于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他对一个已结的、通过高昂“抚养费”和解的案子做了简单的后续了解。
他联系当时帮忙促成和解的同事，假装无意问起那个拿到钱的母亲和孩子。
同事在电话那头漫不经心地说：“哦，那个啊，钱到手没多久就搬走了。孩子？好像说送回其他州的亲戚那儿了，谁知道呢，那种人。”
那种人。
林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曾经冷静地计算着如何从“那种人”身上攫取利益的眼睛。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冰冷的水珠凝在龙头口，要落不落，映出头顶惨白的灯光。
孩子的意义是什么？
对那些签下协议、拿到支票的人来说，一个可以用来兑换更好生活的筹码？还是暂时需要背负、之后可以随手处置的累赘？
他参与设计的那个“系统”，高效地完成了资源的转移，然后呢？那些在协议中被反复提及、被标定了价格的“未成年子女最佳利益”，最终落在了哪里？
他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冰冷刺骨的水，猛地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滴滴答答落下，打湿了衣领。
冰冷的感觉让他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哭声已经低了下去，只剩下细碎的抽噎。
陈蕊搂着朴秀雅坐在沙发里，两个女孩都眼圈通红。
听到声音，她们抬起头看他。
林晨走到她们面前，停下。
他的目光扫过朴秀雅苍白泪湿的脸，扫过她无意识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最后落在陈蕊那双带着疑惑、担忧和一丝未褪的哀伤的眼睛上。
“我会想办法，”
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冷水的刺激而有些低哑，但清晰，平稳，像做出了某个不可更改的决定，
“去跟负责这个案子的律师沟通一下。”
朴秀雅猛地睁大眼睛，像是没听懂，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
陈蕊也愣住了，迟疑地看着他：“可是……你刚才不是说……”
林晨迎着她的目光，那目光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现在，”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