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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在看似和谐融洽的氛围中继续。
林晨像一枚被沃森女士精准嵌入社交版图的棋子，在几个关键圈子间移动，交换名片，寒暄，倾听，偶尔说上一两句切中要害或展现学识的话。
他表现得体，既不怯场，也不张扬，像一件被擦拭得锃亮、功能优异的工具，完美地执行着被赋予的“沟通桥梁”与“身份象征”的双重职能。
深夜，迈巴赫再次平稳地行驶在返回郊区的路上。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
沃森女士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你今晚的新身份，还满意吗？”
她没有睁眼，像是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林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光斑，回答：
“能接触到更核心的业务层面，是很好的机会。”
沃森女士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终于睁开眼睛，侧头看了他一眼。
“今晚你的表现，我很满意。不仅仅是应变，更是那种……”
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姿态。你的礼仪是专门学过的？”
“是。在大学的时候，针对性地进修过一些课程，尤其是商务和高级社交场合的礼仪。”
林晨如实回答。
“礼仪可以学，”
沃森女士缓缓说道，目光锐利，
“但面对金会长那些人时，你身上那种气度，不是课堂上能教出来的。不卑不亢，甚至，”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
“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这比很多工作多年的律师都要强。尤其是凯文，上次带他去见一个日本客户团的代表，他紧张得差点把红酒洒在对方社长身上，简直糟透了。”
“他没有明白，或者他不愿意接受一个事实——在这里，在这张谈判桌上，决定地位的，不是你护照的颜色，或者你祖先来自哪个村庄，而是你手中的筹码，和你代表的力量。这里，是美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洞见和毫不掩饰的实用主义。
林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或许是因为，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中国在东亚的角色，有些类似耶路撒冷。”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地理事实，
“是中心，是朝圣的方向，也是纷争的源头。”
“这种认知，已经成了一种文化基因里的背景音。面对源自那个文化圈的人，这种背景音会自动播放，无关个人好恶，只是一种历史的回响。”
沃森女士看着他，眼里的兴趣更浓了，那是一种看到珍贵资产不断增值的愉悦。
“很好。保持这种认知，还有你今晚展现出的状态。”
她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近乎人性的惋惜，
“说真的，林，我越来越欣赏你了。如果不是理查德坚持要让你在更系统的业务框架下成长，我其实更愿意让你直接跟在我身边。”
“无论我在哪个具体岗位，沃森女士，”
林晨转向她，语气平静而肯定，
“我都是在为您和事务所的整体利益服务。这一点不会改变。”
这句话说得非常妥帖，既表明了忠诚，又不过分谄媚。
沃森女士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的夜色，过了一会儿，用一种像是偶然想起、又像是深思熟虑的语气说道：
“你知道吗，林，你很特别。或者说，你们这一代顶尖的中国留学生里，有相当一部分人，非常……特别。你们可能不像某些本土精英那样，生来就拥有顶级的姓氏和唾手可得的资源网络。但是，”
她的手指在真皮座椅上轻轻敲了敲，
“你们的见识，你们对复杂局势的认知能力，还有那种……近乎本能的、对规则的洞察和利用，常常让我惊讶。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教育体系，或者什么样的环境，能培养出像你这样的‘品种’。”
她用“品种”这个词，没有贬义，更像是一个生物学家在观察某种适应力极强、表现优异的新物种。
林晨的目光也从窗外收回，落在车内昏暗光线下的某一点。
“我个人比较喜欢阅读历史，”
他缓缓说道，声音在引擎的低鸣中显得清晰，
“而中国的历史足够长，记录历史的书籍也足够多。看得多了，难免会从中看到一些反复出现的模式，关于权力，关于兴衰，关于人性在各种极端压力下的表现。”
“看多了，对一些事情的理解，或许会比只关注当下新闻头条的人，稍微多那么一点维度。”
沃森女士没有立刻回应。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细微声响。
车子驶离主干道，进入通往别墅区的林荫道，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只有车灯切割开浓密的黑暗。
就在车子即将缓缓停入别墅前宽敞的环形车道时，沃森女士忽然又转过头，借着车内仪表盘微弱的光线和窗外恰好掠过的一盏路灯昏黄的光，她的目光落在林晨的侧脸上，仔细地端详了片刻，仿佛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他的肤色。
然后，她用一种平静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陈述语气说道：
“现在看来，在某些光线下，你的皮肤也并不显得那么黄。仔细看，在合适的灯光下，它甚至……看起来更接近白色。”
车子平稳停住。
司机无声地下车，准备为她开门。
沃森女士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他，也没有等待他的回应，仿佛只是随口评价了一下天气或者车饰的质感。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凌乱的珍珠项链，等待车门从外侧被拉开。
林晨坐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中没有任何变化。
他等到沃森女士优雅地躬身下车，才随之动作，拿起公文包，迈步踏出车门。
别墅门口温暖的灯光洒落下来，将他挺拔的身影和那身昂贵的深灰色西装，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夜风吹过，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别墅外面，然后迈步，跟着沃森女士，走向那扇厚重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