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林晨肯定道,
“所以我说困难。你想通过摘要或转述,去真正理解一个复杂案件的深层逻辑和人性纠葛,几乎不可能。你得到的,是别人咀嚼过、消化后,认为你应该知道的东西。”
车子驶入了一段光线更暗的区域,两侧是黑黢黢的树林。
艾玛打开了远光灯,两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
“那么,有没有一种……嗯,‘案情重现’或者‘深度案例分析’性质的东西?介于严肃史书和通俗影视之间?”
林晨看着她被光影勾勒的专注侧脸,忽然觉得理查德给他女儿出的这个题目,确实有点意思。
“有。而且可能是一条更有趣的途径。”
“是什么?”
“小说。”林晨说,“尤其是那种基于历史框架创作的小说。比如,《三国演义》。”
“Romance of the Three Kingdoms?”
艾玛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好像知道,一部关于战争和谋略的古代小说?”
“不止是谋略。”
林晨斟酌着词句,试图向一个在莎士比亚历史剧和欧洲骑士传奇背景下长大的人,解释这部奇书,
“它基于一段真实的历史时期,但作者罗贯中做了大量的艺术加工。”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顶级的律师或法官,在研究了海量关于汉末三国的案卷(史书、笔记、民间传说)后,用自己的理解和想象力,重新撰写了一份极其生动、充满细节、人物鲜明、矛盾集中的‘超级案件综合报告’。”
“它不完全是事实,但它提炼了那段历史中最核心的权力博弈逻辑、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各种可能,以及……一种对天命、道德与成败的复杂思考。”
“它比正史有趣,比大部分影视剧深刻。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它提供了一种理解中国人思维深处某些密码的入口。比如,忠诚与背叛的界限,韬晦与爆发的时机,人心向背的微妙计算,还有那句著名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背后的历史循环观。”
艾玛静静地听着,只有手指偶尔在方向盘上轻轻点动。
车子已经驶近纽黑文郊区,灯火逐渐稠密起来。
“听起来,像是一部充满了权术、背叛和战争的史诗。和我小时候读的《亚瑟王传奇》或者看的历史频道纪录片,感觉很不一样。”
“基调可能更冷峻,更少浪漫化的英雄主义,更多关于生存的实用智慧。”
“但如果你父亲想让你了解的,是东方某个大国在快速崛起时,其精英阶层可能如何看待世界、处理冲突、平衡内外,那么从《三国演义》里,或许能看到一些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
“当然,这只是一个非常粗浅的入口,就像通过《权力的游戏》去理解中世纪欧洲一样片面,但……聊胜于无。”
艾玛笑了起来,车子减速,拐进了通往林晨公寓的街道。
“看来我父亲给我布置的,确实不是一份轻松的阅读作业。不过,‘聊胜于无’——我喜欢这个说法。我会去找来看看,如果我有时间,并且能找到一个不那么令人望而生畏的译本的话。”
她在林晨住的公寓楼下慢慢停稳车,拉起手刹,转过头,脸上的笑意在车内灯的照射下清晰可见,
“谢谢你,林。这比茶道或者功夫,确实有用得多。”
“不客气。”林晨解开安全带,“如果有需要讨论的……虽然我也不算专家。随时可以找我。”
“当然,我的‘历史案例顾问’。”
艾玛开了个玩笑,随即,她的表情稍稍认真了一些,
“我父亲让我多关注亚洲,尤其是中国。他说,那个国家……它不仅仅是经济数据,更是一种不同的文明逻辑在重新参与塑造世界。”
“理解他们的思维方式,尤其是他们如何看待历史、权力和秩序,对未来很重要。至少,对事务所的未来客户们很重要。”
林晨推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我明白了。” 林晨说,声音平静。
理查德的视野,从来都不只局限于纽约的某个法庭或者并购案。
他在为更远的未来下注,在为他视为潜在对手或伙伴的庞大力量,寻找解读的密码。
而自己,阴差阳错地,成了他女儿接触这密码的一个触点,或者说,一块试金石。
“晚安,艾玛。谢谢你的顺风车。”他下了车,关上车门。
“晚安,林。周一见。”
艾玛隔着车窗对他摆了摆手,车子缓缓驶离,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
林晨站在公寓楼前,夜晚的凉意让他精神更加清醒。
他转身上楼,脱下外套挂好,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
他翻到新的一页,空白,洁净。
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留了几秒。
车厢里的对话,艾玛转述的理查德的话,还有更早之前关于好莱坞、关于个人与系统的讨论,还有周欣的沦落,像不同的溪流,在此刻汇合,冲刷着他的思绪。
然后,他落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字句在灯下逐渐成形:
「灰色的权力,不仅仅是对外的,也是对内的。它不总以枪炮或法条的形式出现。它更常隐藏在“教授什么”的教科书里,闪烁在“允许看到什么”的荧幕上,弥散在“鼓励成为什么”的空气中。这是最温和的塑造,也是最彻底的征服。对比血色与金色,这是最无形,也最坚韧的底色。」
他写完,停下笔,看着这些字。
然后,在旁边另起一行,用更小的字迹,快速补充了几个词:
「历史叙事。文化产品。教育导向。价值观筛选。」
写完,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纽黑文,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驶过的、模糊而遥远的汽笛声,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一声叹息。
台灯的光,稳稳地照在那页新写的笔记上,字迹清晰,冷静,如同手术刀划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