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蕊转过头,看向林晨的侧脸,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反应。
但林晨的脸隐在驾驶座一侧的阴影里,只有被对面偶尔来车灯光扫过时,才能看清绷紧的下颌线,和没什么表情的嘴角。
“他们也就当个猎奇八卦讲的,”
陈蕊补充道,语气里带上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探究,
“说完还感叹,说什么美国就是自由,啥都能做。啧。”
车子驶入一段没有路灯的公路,黑暗瞬间吞噬了车厢。
林晨的脸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勾勒出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分明的手的轮廓。
那双手很稳,稳稳地搭在三点和九点的位置。
“什么时候的事?”
林晨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平稳,听不出情绪,像是随口一问。
“就前几年吧,”
陈蕊回忆着,
“具体哪年他们也说不清,反正有几年了。这种事,肯定捂得严实,能漏出点风就不错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神秘感,
“不过,他们饭桌上可不只说了这些。”
“有人说,这根本不是那大儿子自己真想当女人,是家里斗得太厉害,被人搞了。”
“还有的说,是沃伦家得罪了惹不起的人,人家用这招恶心他们,比杀人还诛心。反正,说什么的都有,邪乎得很。”
林晨依然没看她。
车子冲出了那段无灯的黑暗,重新进入有零星路灯照明的区域。
他的脸重新在明暗交替的光线中浮现,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比刚才抿紧了一线。
“性别认知障碍,”
他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
“虽然是少数情况,但不算太稀奇。个人选择,旁人没必要置喙。美国在这方面,确实……环境更多样化一些。”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甚至带着点置身事外的客观。
陈蕊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想从他那张没什么破绽的脸上找出点别的什么。
但她失败了。她撇撇嘴,身体往后靠进座椅里,语气里带上了点试探,又有点无趣:
“你就一点不好奇?这要是真的,可是沃伦家啊,艾玛她们家!这得多大一个秘密?”
林晨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的水面,底下什么也看不清。
“是她们家族内部的事情,”他说,语调没什么起伏,
“她们愿意说,我就听着。不愿意,也与我们无关。”
陈蕊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切”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树影,不说话了。
但安静了没两分钟,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又转回来,这次语气变了,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若无其事的随意:
“对了,差点忘了。朴秀雅,前两天联系我了。”
林晨的目光依旧看着路,只是搭在方向盘上的食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说开学后,想约我一起去图书馆学习,还跟我聊,说她最近在做社区义工,挺有意义的。”
陈蕊的语气平铺直叙,但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
“我不在这段时间,她是不是找过你?给你递过情书,还是怎么的?”
“她给律所送过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林晨回答得很快,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裴重基让她跑腿。”
“哦——跑腿啊。”
陈蕊拖长了声音,身体微微朝他这边倾过来一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盯着他,
“就没点别的?比如,追到家里来或者穿的暴露,来请教你几个‘法律问题’?”
林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
他沉默了几秒,车子拐过一个弯道,轮胎与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然后,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
“我说过,我不喜欢整过的脸。”
这句话说完,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陈蕊像是被噎了一下,瞪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那笑声很短促,很快又收住。
她重新靠回椅背,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转向窗外,嘴角却勾起一个很小的、得意的弧度。
“哼,算你识相。”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
陈蕊似乎真的累了,头靠着车窗,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林晨依然专注地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上,侧脸的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默。
到达公寓楼下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
老旧公寓楼的灯光稀疏,只有门廊下一盏灯还亮着,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林晨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那个沉重的行李箱,陈蕊则背着自己的双肩包,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拖沓。
进门,开灯,熟悉又略显空旷的客厅映入眼帘。
陈蕊把背包往地上一扔,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旅途的疲惫。
她没有立刻去洗漱,也没有说要休息,而是走到自己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边,蹲下身,打开,在里面翻找起来。
林晨把她的箱子靠墙放好,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的社区零星灯火。
过了一会儿,陈蕊从箱子里拿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质T恤。
一件是深灰色,一件是浅灰色,款式简单,只有胸口的位置印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抽象图案。
她拿着那件深灰色的,走到林晨身后,伸手戳了戳他的背。
林晨回过头。
“给你买的,”
陈蕊把衣服递过去,眼睛看着别处,语气尽量装得随意,但耳根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地摊货,凑合穿吧。我买了两件,一样一件。”
林晨低头看了看那件T恤,又抬眼看了看陈蕊手里那件浅灰色的。
两件衣服除了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他没接,也没说话。
陈蕊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抬眼看他,眉头微微蹙起,那点刻意装出来的随意有点挂不住了,声音也低了下去:
“……干嘛?嫌弃啊?”
林晨看着她,她的脸在客厅顶灯的照射下,能清晰地看到眼皮下淡淡的青黑,那是长途飞行和时差紊乱留下的痕迹。
她的眼睛里有些血丝,但眼神固执地看着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怕被拒绝的紧张。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一声呼吸。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件深灰色的T恤。
入手是棉质柔软微糙的触感,还带着点行李箱里薰衣草香包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