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没接话,只是又喝了口咖啡,任由那苦涩在舌尖蔓延。
陈蕊也不在意,手指往下移,点向另一个案例。
“还有这个,挪威的。这人不满移民政策,觉得太松,被那帮……嗯,‘圣母’,”
她用了个略带讥诮的词,
“骂狠了,想不开,搞爆炸,死了几十个。按挪威法律,没死刑,最多关二十一年。精彩的在后面——法庭上,辩方拼命证明当事人没精神病,因为他神志清醒才能对自己的极端思想负责;检方呢,嘿,拼命想证明他有精神病。”
她抬起头,眉毛挑得高高的。
“我没学法律都觉着魔幻。按常理,不应该是检方要证明他清醒、罪大恶极,辩方想办法往精神问题上靠,好减刑吗?怎么反过来了?”
林晨终于开了口,声音因为咖啡的熨烫,稍微松动了些:
“因为挪威的监狱,好得有点过分。单间,像廉价版快捷酒店,有电视,有健身房,能上学,还能工作拿工资。精神病院呢?那是另一回事。条件差,管制严,名声也不好听。”
陈蕊愣了两秒,然后“哈”地笑出声,那笑声短促,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所以那帮人是觉得,判他坐牢太便宜他了,又不敢动‘废死’这根政治正确的高压线,就琢磨着把人往精神病院里塞?因为那儿更遭罪?”
她摇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笑话,
“这不就是典型的……脱裤子放屁?不对,是脱了裤子发现没纸,然后非要用砂纸擦。”
“自己立的法,自己设的‘人道主义’高标准,结果恶心得自己受不了,又不敢明着改,只能拐弯抹角找别的路子折磨人。图个心理安慰?”
“可能吧。”林晨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纸杯壁。
“要我说,”
陈蕊把打印纸推回去,身体往后靠进椅背,毛衣袖子挽上去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块没洗干净的蓝色颜料渍,
“这群人就是脑子有坑。又当又立,何必呢?真要觉得不杀不足以平民愤,那就麻溜儿恢复死刑。自己把自己框死在‘文明’的牌坊底下,憋憋屈屈地搞小动作,看着都累得慌。”
她又翻了翻剩下的案例,手指点着其中几行字,语速更快了些:
“还有这个,这个……你看看,废死派天天喊冤案误判,好像支持死刑的都是嗜血的屠夫。可这边呢,受害者家属哭诉无门,加害者在监狱里活蹦乱跳,甚至还能出书、接受采访、成了某些人眼里的‘反思典范’。”
“法律光顾着关怀那个杀了人的‘人’的人权,那被杀了的人呢?他们的人权在哪?死了就一笔勾销?那些家属的眼泪,就活该被‘人类进步’的大旗盖住?”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刚磨好的炭笔尖。
“林晨,你怎么看?”
研讨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老旧的通风口,发出极其微弱、持续的嗡鸣。
壁灯的光晕昏黄,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林晨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所剩不多的咖啡,深褐色的液面微微晃动。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看陈蕊,而是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片被阴影吞没的墙壁。
“法律,”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什么需要精确无误的条文,
“不能只是为了维护一个干净、漂亮、抽象得像个数学公式一样的‘人道主义’概念。”
“如果那样,它就飘在天上,接不了地气。当具体的受害者,具体的血,具体的哭声,被那个漂亮的概念轻飘飘地盖过去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词。
“那种‘人道’,有时候,就是一种伪善。一种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的、慷他人之慨的伪善。”
陈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闪动,像是思考的火花。
“所以,”她慢慢地说,“今天你在课堂上用了这些案例吗?”
“没有。”
林晨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陈蕊脸上,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像一张拉平的纸,
“弹药备着,不一定非要开火。关键时刻,能吓阻就行。真打出去,有时候反而把自己炸了。”
“比如?”
“比如那个日本律师的案例。太极端,太有冲击力,但也太容易被打上‘诉诸情感’、‘以偏概全’的标签。”
“在那种所有人都在比拼谁更理性、谁更讲逻辑的场合,第一个掏出血淋淋照片的人,往往最先出局。”
林晨语气平淡,像在分析一道案例题,
“至于挪威那个……牵扯政治正确太多,水太浑,没必要蹚。”
陈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点“我就知道”的弧度。
“你活得真累。” 她说,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
林晨也扯了扯嘴角,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把最后一口喝完。
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变得稀薄,斜斜地穿过法学院主楼高大的拱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菱形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灰尘,在光束里缓慢旋转。
林晨刚走出旧楼,就被一个人影拦住了。
是马克。
那个在课堂上用“上帝审判权”质疑他的虔诚信徒。
他站在走廊中央,背对着光,身影有些逆光的暗,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身体的姿态绷得很直,像一根拉紧的弓弦。
“林。”
马克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硬,带着某种固执的质地。
林晨停下脚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有点沉。
“我还是不认同你课上的说法。”
马克往前踏了一步,距离拉近了些。
林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某种古龙水的味道,混着一丝汗意。
“上帝,只有上帝,拥有审判生命的最终权柄。你说死刑是把灵魂交还给上帝裁决?不,这是狡辩。”
“一旦世俗的法律认为自己有权决定生死,这种权力就会膨胀,就会滥用。历史证明了这一点。你这是在为一种危险的僭越辩护。你……你是不是不相信上帝的终极审判?”
他的语速有点快,蓝眼睛紧紧盯着林晨,里面有毫不掩饰的失望,甚至是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那不仅仅是观点分歧,更像是一种信仰领地被触碰的警惕。
走廊里还有其他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瞥,但很快又移开目光,匆匆走向图书馆或下一个课堂。
法学院永远不缺争论,当面的、背后的,温和的、激烈的。
这不过是又一个寻常的午后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