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玻璃上映出室内的灯光和三个人的身影。
陈蕊眨眨眼,脱口而出:
“那要是我就……不给他们好工作?或者在生活中给他们使点小绊子?”
“如果你成了一个手握录取大权的法学院教授呢?”林晨转向她,抛出问题。
陈蕊愣住。
艾玛却接了下去,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法律程序:
“我会推动或支持提高某些社会福利的领取门槛,或者在司法裁量中,对某些类型的犯罪行为——通常与底层社区、暴力文化更相关的——倾向于更严厉的解释。”
“如果你在银行,负责风险评估和信贷发放?”
“那部分群体的信用评分模型会得到‘更审慎的调整’,贷款利率上浮,小额贷款申请通过率……会体现出合理的风险溢价。”
艾玛的用词越来越精准,越来越像在起草一份冷酷的合同。
“如果你在硅谷,设计用户协议和内容推荐算法?”
艾玛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晨脸上,里面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算法不会歧视,它只是学习数据中的模式。”
“如果数据表明,某些群体在欺诈、违约或有害行为上的统计概率更高……那么,他们获得的推荐、看到的广告、甚至获取信息的机会,都会在‘优化用户体验和平台安全’的目标下,被系统性地……边缘化。”
她微微吸了口气:
“林,你的意思是,这未必是个人蓄意的复仇,而是一种……出身决定的、嵌入思维模式的‘盲点’,最终通过规则、政策和代码,完成了一次跨越几十年的、无人宣称负责的‘社会性抹除’?”
“抹除这个词太重了,”
林晨靠回椅背,语气依然平静,
“更准确地说,是一种隐性的、系统性的机会剥夺和代价转嫁。”
“霸凌者在青春期用拳头建立的‘阶级’,最终可能在成年后被受害者用他们更擅长的规则和智力,彻底颠覆。”
“而更讽刺的是,这个过程可能无人察觉,因为它包裹在‘择优录取’、‘风险管理’、‘算法公正’这些无可指摘的外衣之下。”
陈蕊听得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才喃喃道:
“我的天……这比直接打回去狠多了。钝刀子割肉,还让你找不到喊疼的人。”
艾玛沉默着,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划过。
她似乎在思考,又似乎被这个冷酷的逻辑链条短暂地攫住了。
“当然,目前这只是我基于收集到的少数案例做的一个极端推演模型。”
林晨打破了沉默,语气重新变得日常,
“实际社会复杂得多,变量无数。我拿到的课题只是校园霸凌现状调查,这部分……算是我的个人脑洞延伸。”
“但这脑洞……”
艾玛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它切中了某种结构性的恐怖。”
“不是个体的恶,而是系统如何将个体的创伤,无声地转化为整个群体未来命运的偏差。像地壳运动,能量在深处积累,最终在谁都没想到的地方引发地震。”
陈蕊忽然放下筷子,眼神有点发直,像是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的念头惊到了:
“你们说……这会不会,就是故意的?”
林晨和艾玛同时看向她。
“什么故意的?” 林晨问。
“就是……故意让学校里一部分人欺负另一部分人啊。”
陈蕊的语速快了起来,带着艺术生那种跳跃又大胆的联想,
“你看,身体好、能打、但可能不怎么爱学习的那些人,他们的……可替代性其实很高,对不对?”
“移民,外劳,甚至自动化,都能替代这种体力型的。但那些脑子好、成绩顶尖的人,替代成本就太高了,培养一个要花好多资源。”
“那这个系统……或者系统里的某些人,是不是就需要用一种办法,把这两拨人提前‘标记’出来,甚至……制造一点对立?”
“比如,默许甚至鼓励某种‘自然筛选’,让‘体力派’在青春期获得虚假的优越感,去打压‘脑力派’。”
“然后,‘脑力派’心里憋着口气,发奋往上爬,爬到上面制定规则的时候,又会下意识地限制‘体力派’的上升通道……”
“这样,两边永远隔着点什么,没法真正团结起来去看到真正的问题……”
她越说声音越小,似乎也被自己这个有点“阴谋论”的推测吓到了,讪讪地笑了笑:
“我瞎说的,看太多奇怪的小说了。”
林晨看着她,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老是抱怨学习太难的女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最后只是慢慢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你这个角度……真是清奇。”
艾玛则一直盯着陈蕊,那目光像是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端详她。
刚才讨论霸凌和系统报复时的冷静甚至冷酷,从她脸上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锐利的审视。
半晌,她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你这个想法……非常、非常有意思。这不止是校园霸凌,这是……政治。”
“啊?”陈蕊愣住了。
“民主党和共和党,”
艾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们的基本盘,他们所依赖的、所动员的,他们所代表的某种核心分歧,是不是就植根于这种更早的、甚至被精心培育过的‘分裂’?”
林晨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他确实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的模型更偏向于社会心理学和无意识的结构性报复,而陈蕊——或者说艾玛抛出来的这个猜想,则指向了某种更为主动、更为冷酷的“社会工程设计”。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刚才关于美食的温暖气息,似乎被这番过于锐利的讨论驱散了不少。
“哎呀!”
陈蕊忽然一拍手,脸上重新绽开明朗的笑容,瞬间打破了那层无形的紧绷,
“我们是不是跑题跑到外太空去了?说好的体育明星八卦呢?接着聊那个呀!那些橄榄球明星,最后到底都娶了谁?还是都成了花花公子,习惯一夜情?”
话题被她生硬但有效地拽了回来,重新落回那些光鲜亮丽、充满世俗好奇心的八卦上。
关于明星的绯闻,球队的恩怨,谁又签了天价合同,谁又闹了更衣室矛盾。
刚才那些关于系统性霸凌、社会报复、政治分裂的沉重思辨,仿佛只是晚餐时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头脑游戏,随着最后一点西红柿蛋汤被分完,也被收拾进了看不见的角落。
饭后,杯盘狼藉。
陈蕊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林晨对艾玛说:“我送你下去,到停车场。”
“好。”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停车场空旷,灯光昏暗,只有零星几辆车。
艾玛的车停在最里面,走到车边,艾玛解锁,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坐进去。
她转过身,背靠着车门,看向林晨。
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陈蕊,”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总是能让人出乎意料。”
“她脑子里的世界,跟我们不太一样。”
林晨说,嘴角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是好事。”
艾玛点点头,顿了顿,
“沃森女士邮件,下周三下午,有个案子需要我们提早去沟通。”
“好。周末我打算卤些牛肉还有其他的,到时候我带些给你。”
艾玛坐进车里,关上门,发动引擎。
车窗降下,她最后说了一句,脸上带着很淡的、真实的笑意:
“再这样下去,我的味觉系统恐怕要永久性叛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