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拉米雷斯握着文件夹的手,指节再次收紧。
“我们等得起。”
他盯着那扇门,仿佛在对着里面昏迷的女儿,也对着门外那个庞大而冷漠的系统宣战,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我们还活着,我们就等得起。”
走廊尽头,惨白的灯光依旧冰冷地照耀着,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
舆论像浇了汽油的火,在艾米丽跳崖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席卷了社交网络和本地新闻。
“康奈尔又一悲剧”、“精英象牙塔下的血色”、“被F击碎的女孩”——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座著名的山坡校园。
然后,几乎是在某个看不见的开关被扳动之后,火势开始诡异转向。
几个粉丝数可观的“校园真相”账号开始发布含糊的帖子,暗示艾米丽“长期人际关系紧张”、“有情绪管理问题”、“学业多次亮红灯”。
一些来历不明的“同学爆料”截图开始流传,说她“难以相处”、“总是抱怨”。
更有些阴阳怪气的评论,将话题引向“现在的学生是否太过脆弱”。
“开始了。”
艾玛把平板电脑递给林晨,上面是几个正在发酵的话题标签。
他们坐在律所会议室里,窗外是曼哈顿下午灰蒙蒙的天际线。
“学校的危机公关团队下场了。”
“第一步,转移焦点,把系统性问题模糊成个人问题;”
“第二步,冷却舆论,避免事情滚雪球,触发联邦教育部或司法部的全面审查;”
“第三步,私下接触,寻求低成本封口。”
她语气平静,像在分析一场棋局。
“他们给艾米丽的父母的价格。”
她报了一个数字,
“大概相当于校长年薪的零头,外加一份保密协议。保险公司那边更直接,引用了一堆条款细则,结论是‘情况不符合理赔标准’。”
“所以,诉讼是唯一的路?”林晨问。
“是现在最好的路。”
接话的是沃森女士,她推门进来,一身铁灰色的套装,像披着盔甲。
她把一摞厚厚的文件“啪”地放在会议桌上,激起细微的尘埃。
“而且,我们要打,就不能只盯着赔偿。要打疼,打得他们下次想压这种事之前,得先摸摸自己口袋和脸皮。”
第一次正式律师会议,气氛就降到了冰点。
大学的代理律师是个两鬓斑白、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倨傲。
保险公司的律师则像个精算师,面无表情,仿佛在计算每分钟话费。
沃森女士没有寒暄,直接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第一,”
她的声音清晰冷硬,像法庭上的法槌,
“我的当事人艾米丽·拉米雷斯,于今年九月十五日、十月三日,分别向校心理咨询中心提交了由校外精神科医师出具的‘中度抑郁症’诊断报告,并正式申请医学休学。”
“校方以‘校医院评估未达标准’为由拒绝。这是校医院的评估记录,”
她推过去一份文件,
“以及,这是过去三年,贵校学生心理健康预算的审计摘要。”
“巧合的是,预算削减曲线,与校医院出具‘正常’评估、驳回校外专业诊断的案例上升曲线,几乎完美重合。我们有理由认为,这不是医疗判断,而是财务决定。”
大学律师的嘴角绷紧了。
“第二,” 沃森又推过去一份表格,
“这是贵校过去七年内,有记录的学生企图自杀或自残事件统计,以及校方后续处理方式摘要。”
“其中,超过百分之八十被归为‘个人原因’、‘学业压力’或‘未知’,未触发任何系统性审查或心理健康支持流程升级。这是系统性忽视,是渎职。”
鹰隼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第三,” 这次文件转向保险公司律师,
“这是贵公司过去五年在伊萨卡地区高校的学生心理相关险种理赔数据,与州内其他可比区域的横向对比。你们的拒赔率高出平均值百分之四十二。”
“这是精算模型下的风险规避,还是针对特定弱势群体的政策性歧视?我想法官和陪审团会感兴趣。”
林晨坐在艾玛旁边,目光扫过沃森女士手边那些文件。
有些纸张边缘带着不规则的撕痕,像是从某种装订册里匆忙取下的;
有些表格的格式明显是内部管理文件,绝非对外公开版本。
尤其是那份详细到各院系分项的心理健康预算削减表,堪称杀手锏。
休会时,在走廊尽头的咖啡机旁,林晨压低声音问艾玛:
“那些内部数据……尤其是预算表,沃森女士从哪里弄到的?这不像能公开调取的东西。”
艾玛正往纸杯里接黑咖啡,热气模糊了她小半张脸。
她没抬头,声音平淡:
“校董事会里,有位夫人对现任校长……嗯,在几个关键议题上,有些不同看法。尤其是关于学校资源是应该更多投入‘前沿研究中心’的硬件,还是该夯实‘学生支持体系’这种‘软资产’。”
艾玛端起咖啡,吹了吹,
“有些材料,是她觉得‘应该让公众有知情权’。”
林晨瞬间明白了。
“学校政治。”
“一直都是。”
艾玛啜了一口滚烫的咖啡,微微蹙眉,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影子最擅长做交易。”
一周后的第二次会议,更像一场短兵相接的白刃战。
大学律师显然调整了策略,放弃了全面防守,选择了重点攻击。
“我方不否认拉米雷斯小姐面临挑战,”
他的语调变得沉重,带着一丝伪装的同情,
“但证据显示,她长期存在人际交往障碍,学业表现也一直不稳定。她的痛苦根源是复杂且个人的。”
“将这样一场深刻的个人悲剧,简单归咎于校方一两个行政决定,是不负责任的,也是对拉米雷斯小姐真实处境的不尊重。”
他推过来几份材料,包括几门课的低分记录,和一些含义模糊的、关于“难以融入小组讨论”的课程评价。
这是很厉害的一招:将“系统失职”的讨论,拉入“个人缺陷”的泥潭。
一旦陪审团接受这个框架,校方的责任就会被无限稀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