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没说话,似乎在消化这个更残酷也更现实的法庭逻辑,也在消化此时完全不一样的艾玛,这才是属于耶鲁法学院的艾玛,理性并充满洞察力。
“至于陪审团,”
艾玛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淡,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
“假设一下,如果选你这样的人进陪审团——顶尖大学的学生,亲身经历过那种无处不在的绩点压力、同辈竞争、未来焦虑——听到‘预算削减’和‘心理支持不足’放在一起,你会怎么想?”
林晨几乎没犹豫:
“我会立刻想起赶截止日期赶到凌晨三四点的图书馆,想起周围人谈论实习和科研时眼里的光,还有自己偶尔喘不过气的感觉。”
“我会下意识地相信,这两者绝对有关联。不需要证明,那是一种基于切肤之感的认同。”
“没错。”
艾玛点头,
“那如果是一个高中毕业就进工厂、觉得大学是象牙塔、孩子进去就该享福的蓝领呢?或者是一个自己孩子正在为大学学费发愁、觉得这些学生无病呻吟的单亲母亲呢?”
林晨思考着: “前者可能觉得学生脆弱,后者可能更同情学生。但沃森女士前期借助媒体发酵的舆论,已经塑造了一个‘学校冷漠、官僚、害死人’的强势叙事。”
“在这种舆论氛围下被选入陪审团的人,多少都已经被‘腌制’过了,对学校有一种天然的不信任。”
“沃森女士要做的,就是在遴选时,利用双方有限的否决权,尽可能排除那些明显倾向学校、或者对心理问题极度不以为然的候选人。剩下的,大概率是会对她那个‘故事’产生共鸣的人。”
“所以,” 艾玛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当那份潜在的、对她有利的陪审团名单大致成形,当她知道对方律师手里没有同样分量的‘故事’和‘证据’来扭转叙事时,这场仗,在坐上谈判桌之前,胜负的天平已经倾斜了。”
“剩下的,只是看对方什么时候认清现实,以及愿意付出多少代价来‘止损’。”
“所以校长那边,压力不仅仅来自我们,更来自董事会。”
林晨接上她的思路,
“一旦真的开庭,这些内部数据、预算问题、历史污点,会在法庭上、在媒体注视下被反复播放、放大。无论最终判决如何,校长的管理能力、甚至学校的声誉都会遭受重创。”
“董事会里那些早就对他有意见的人,比如提供‘弹药’的那位夫人,就有了发难的完美理由。”
“诉讼本身,就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和解,设立一个听起来不错的基金,把问题框定在‘改进学生服务’的框架内,是代价最小的软着陆。”
“一笔昂贵的学费,用来购买‘不承认错误’的权利,和暂时的风平浪静。”
艾玛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
“至于保险公司,他们精算表上的数字告诉他们,为一场必输的舆论战继续烧钱,不如痛快赔款。商业决策,无关善恶,只关乎成本和风险。”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和音乐。
林晨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那些树林、田野、路牌,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缓缓地说:
“所以,从这个案子被我们、或者说被那位校董夫人选中、并被推到聚光灯下的那一刻起,结果其实就已经注定了。”
“谁在操作,差别只在于能撬动多大的杠杆,能换来多少附加条件。基金会的独立监督委员会就是附加条件之一。”
艾玛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一个多方都能勉强接受的结局。沃森律所得到了一个可以写入履历的经典案例,以及未来在相关领域的话语权;”
“校董夫人拿到了在董事会博弈中亟需的筹码;”
“学校用钱和承诺暂时扑灭了火,保住了面子;”
“保险公司止损离场;”
“艾米丽的父母得到了能支撑女儿漫长康复的经济保障和名义上的交代。”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也更清晰:
“甚至,这个基金会关注大学生心理健康的议题,这个‘为弱势学生抗争’的故事,会成为沃森女士,或许还有我,未来在某些圈子里有用的民意基础,或者说,一种道德资产。当然,”
她瞥了林晨一眼,
“这里面也会有你。这个案例的某些部分,可能会被脱敏后,成为律所内部培训的材料。”
林晨没有说话。
他看着艾玛被风吹动的发丝,看着她平静的、映着窗外流光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辆车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茧,里面包裹着一种刚刚窥见的、庞大而复杂的运行规则。
它不温暖,甚至有些冰冷,但异常清晰有力。
回到纽黑文的公寓,天色已近黄昏。
陈蕊不在,屋内一片寂静。
林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
窗外最后的天光漫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色调。
他打开那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很久。然后,他落笔,字迹在昏暗中显得有些用力:
「人际关系,不属于任何纯粹的三原色。」
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它更像是灰色,与其他颜色混合后,沉淀下来的某种复杂色调。是灰色掺入了金色,在光线下偶尔闪烁,但底色是不变的灰。还是灰色沾染了血色,干涸后变成更沉郁的褐?」
他停下,看着这几个比喻,似乎都不够准确,随后又写下了一句。
「人际关系的触角所及之处,便悄然踏入了那片隐秘的权力场。那便是政治」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融入渐浓的昏暗里。
笔记本上的字迹慢慢模糊。
案子“赢”了。
一场标准的、教科书式的、甚至堪称漂亮的系统博弈。
沃森女士是精准的执刀者,艾玛家族那隐秘而关键的人脉,提供了切入系统缝隙的匕首。
校董夫人得到了政治筹码,艾玛积累了经验和某种无形的资本,沃森女士稳固了声誉,学校用钱和承诺暂时扑灭了火,保险公司付出了他们早该付的账单,艾米丽父母得到了巨款。
所有人,似乎都从这场悲剧的灰烬里,扒拉出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除了艾米丽。
那个此刻仍躺在医院里,未来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对抗生理和心理双重废墟的女孩。
她得到的是赔偿,是许可,是“基金”,是“关注”,是除了“健康”和“过去”之外,很多东西。
而自己得到的,是一次近距离的观察,一次冰冷而真实的经验注入。
像旁观了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看清了每一根血管、每一束神经的走向,明白了器械该如何使用,力量该如何施加。
但这经验带着消毒水也盖不住的血腥气,和一种深深的、使不上力的疏离感。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甚至知道为什么能做成,但仅靠他无法做到。